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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文革时就成了我的一大罪状,说钱理群半夜三更跑出去干什么,他肯定是特务。当时我还真编了一本诗画集,送给我的中学时代的好朋友。文革时为了收集我的罪状,还派人外调,跑到南京把画和诗取回来,一看,都是“儿童画”,充满童趣的画,弄得那些“左派”也哭笑不得。贺桂梅评点:“这是‘政治学’和‘诗学’的滑稽遭遇。”可惜这本诗画集后来销毁了,不然留到今天,那是多好的一个纪念。
直到今天我还形成了一个习惯,我的周围人都知道,我总是给自己设置大大小小的目标,或者读一本书,或者写一篇文章,或者编一套书,甚至是旅游,我都把它诗意化,带着一种期待、想象,怀着一种激情,兴致勃勃地投入进去,以获得写诗的感觉。我强调生命的投入,全身心投入,我跟前几届的北大学生都说过:“要读书你就拼命地读,要玩你就拼命地玩”,这样,你就可以使自己的生命达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状态。我追求这种生命的强度和力度,酣畅淋漓的状态,这同时是一种生命的自由状态。我的全部研究,最终的目的,就是追求精神的自由,生命的自由。贺桂梅评点:“许多时候我们并非不愿意投入,而是偏执于使我们投入的动力学原因。这也正如我们并非不热爱游戏,而是因过分关注游戏的意义而因此不能全神贯注地投入游戏之中。从这样的角度来说,所有那些有着坚韧信念的人,事实上也是最相信游戏和最认真地投入游戏的人,而游戏和信念的意义事实上正是由这样的人显示出来。也许可以说,真正赋予生存以意义的,是我们的精神状态;而投入的程度越深,事实上越能摆脱物质处境的限制而感觉到精神的深入,也就是‘自由’的状态。”
话说回来,这种状态的付出太大,连玩都全身心投入,那太累了,所以我的经验只是我个人的,绝对不是向大家推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我的人生之路与治学之路(中)
像我这样一代的学者,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背景,就是文化大革命的背景。
要了解我们这样一代的学者,对我们成长的大的社会环境要有所了解。我是在贵州经历文化大革命的,我于1960年到贵州,1978年考研究生回到北大,前后在贵州生活了十八年,也就是说,从二十一岁到三十九岁,正是一生最具有活力的岁月,我是在贵州度过的。而其中最重要的经历就是参加了文化大革命的全过程。这同时就意味着,我是在中国的社会的底层,在边远地区来参与、体验文革的,这跟很多人在京城、在大城市里的体验是不一样的。这里不妨说说我的文革体验,但也不可能全部展开,因为时间有限,只能零星地讲一点,讲一些故事,可能同学们会有兴趣,因为你们都没有经历过。
我对文革的预感
我是文革的积极参加者,而且从头参加到尾,没有当过一天逍遥派,知识界恐怕很少有人像我这样的。我之所以积极投入,一个重要原因是,文革对我来说并不突然,文革前,懵懵懂懂中,我就有一种预感。
这是由我当时的经历与处境决定的。我那时在安顺卫生学校教书,可以说多是非常认真地在教书,因此在学生中有很高的威信,但就是和领导搞不好关系。有一天,我们的一个校长到我们教研室来,为一件事我们有不同意见,就争论起来。那个校长是个很老的干部,因为党内斗争与省委书记发生冲突被贬到我们学校,当然就不把我这样的小小语文教员看在眼里,还要摆出马列主义者、老革命的架子,引经据典把我训了一顿。偏偏我年轻气盛,也读了很多马克思、恩格斯的书,自然不服气。不服气不说,还跑到寝室拿来一大堆马克思主义经典原著,和这位校长据理力争。他当然辩不过我,下不了台,就利用权势来整我。当时我们教工团支部正在评选五好团员,本来我的呼声很高,校长一干预,自然就没有选上。这还不说,他还布置同教研室的另一位语文老师来监视我,说钱理群家庭出身反动,你们要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这位老师为人非常正直,就把这件事向我透露了。所以我直到现在都和这位老师保持良好的关系,在那样的环境中他能这样做,是很不容易的。
我的回顾与反思
这是我第一次和权力者、权势发生冲突。我当然不服气,而且因为我是学新闻的,政治上很敏感,那时已是文革前夕了,我就觉得形势要发生变化了,可能有我这样的平民老百姓说话的机会。于是,我决定和这位当权者斗争,既然你布置人监视我,我就准备整你的“黑材料”,这位校长每次讲话,只要我觉得有问题我就记下来,我认定这样的校长尽管自认老革命,却利用权势整群众,其实是反马克思主义的。
就在我和这位校长暗中斗争的时候,学校来了一位新的党支部书记,来了没多久,就和这位校长发生了矛盾,听说我反对校长,就找我谈话,说党是理解你,支持你的。当时我真是激动万分:终于得到党的支持了!但很快我又和这个支部书记发生了冲突。我这个人的性格大概有点毛病,一辈子总是不断地和领导和权势者发生冲突。我和领导的关系一般有三部曲:第一部,总是得到领导赏识,因为我确实能力比较强,做事也认真。第二部,因为我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喜欢提意见,动不动就顶撞领导。把领导得罪了,于是必然有第三部:被领导整。我几乎逃脱不了这样一个命运。当时校党支部准备发展一位“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入党,这位老师有点假,比如他在一次学雷锋的讲用会上说,他像雷锋那样学习毛主席著作,眼睛亮了,在黑暗中都能看得很远了,其实他是个近视眼,这完全是文学的夸张,老师们都在背后当笑话说。但党支部却要发展这样的人入党,还要开会征求群众意见,谁都明白这不过是走过场。就我不知天高地厚,发言反对。我一开炮,所有的老师,包括党员都支持我,弄得支部书记很狼狈,暗地里把我恨死了,我还蒙在鼓里,以为他是支持我的。
就在这时候,文化大革命爆发了。也是凑巧,当时我因为到农村劳动,得了传染病,住在医院里,正发着高烧。我在报上看见毛主席肯定了北大聂元梓他们的大字报,号召群众起来反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立刻准备写那位校长的大字报。结果我的大字报还没有贴出来,那位校长就先组织写大字报,公布我的档案材料,把我这个“国民党反动派的孝子贤孙”(因为我的家庭出身)、“漏网右派”(反右运动时我被内定为“中右”)揪了出来。而且很快发生了我在前一讲提到的那位女学生因为同情我而被迫自杀的事情。而在我被揪出来没多久,校长又被揪出来了,因为他当年得罪的省委书记也趁文化大革命之机下令再度把他打下去,和他本来有矛盾的支部书记自然也借机对他下手了。
文化大革命前和一开始发生在贵州小城的这些与我有关的事情,今天回过头来看,其实还是有某种典型意义的。它至少说明,文革的发生,是与当时的社会问题和党内关系的紧张相关的。我曾经说过,在讨论文革的时候,有一个事实是不能回避的,就是文革是一场全民参加的运动,所有的人,亿万人,都卷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必须做出解释的。在我看来,各种人从不同动机、不同目的、不同原因卷入文化大革命,情况非常复杂,要做具体研究,具体分析。就我的体验,处于底层的知识分子、普通工人、农民、青年学生,卷入文革,是因为他们感受到当时的一些问题,触及他们的切身利益,这与上层的卷入,是不一样的。
就我所感受到的,或者说我看到的,有三大问题。一个是以家庭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价值所造成的不平等。这一点我可以说是深有体会。你们看,无论是那位校长在文革前整我,还是文革一开始把我揪出来,都是抓住我出身不好这一条。其实在日常工作中,我也是受歧视的。举一个例子:因为我跟学生关系太好了,所以学生都要求我当班主任,我自己也很想当班主任,但就不让我当。后来我提出申请也不予理睬。到文革时这就成了我的一大罪状,说钱理群处心积虑要和党争夺青年,不让你当班主任你抢着当。这些事情今天都很难理解:现在是没有人愿意当班主任,而那时当班主任也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是一种权利,我这样的所谓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是没有资格当班主任的。连谈恋爱都很困难。因为家庭出身是要连累到后代的,当时什么事情都要查三代,这种情况下,有谁愿意和我这样的父亲是国民党的高官,又跑到台湾去了的人结婚呢?一般出身不好的人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我却偏偏不安分守己,还爱闹事,人们都认为钱理群是很危险的,是一个不可接触的人。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卷入文化大革命,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反抗这样的由出身造成的社会不平等。
前面说过,我曾经和学生实行“三同”,即同吃同睡同劳动,我那个班当时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