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3月》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08年3月- 第6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到了张俭去世后的第三年,小环才对自己忍得下心来拆看他的最后一封信。最后一封信装在一个大牛皮纸袋里,和他的老上海表、一把小银锁、一把家里的钥匙一块寄回来的。小银锁是婴儿张二孩时期的物件,他一直拴在钥匙上。钥匙他去日本前忘了给小环,揣在衣兜里带走的。老手表倒很准,停的时间是张俭心脏停止跳动的时间。多鹤在信里特意这样告诉小环。
  张俭这封信没有写完。他说他近来胃口好了一些,多鹤总是给他做小环曾做的面条、面片、猫耳朵。他说等他身体恢复后,就去找一份不需要讲日本语的差事,就像丫头的丈夫那种给百货公司擦玻璃窗的工作,挣了钱之后,接小环来日本,他已经和多鹤谈妥。他们三个人中缺了谁也不行,打打吵吵一辈子,但都吵闹成一块骨肉了。他现在住在医院,明天做了手术就能出院了。
  小环这才知道,他并不明白自己已经活到了头。看来多鹤和孩子们一直瞒着他,瞒到他被推上手术台。
  张俭的这封信没写完。他写着写着就靠在摞起的枕头上,想着小环出嫁给他时的模样睡了。小环这样想象着。他连写一封完整的信的体力和精力也没了。他一定把这封没写完的信压在褥子下,怕多鹤看见。他还得在两个女人之间继续玩小心眼,就像多年前一样。孩子们和多鹤瞒他瞒得真好,他一直都相信,他还有不少日子要过,还有不少麻烦要处理,比如他的两个女人,还有在她们之间玩小心眼的必要。他一定相信自己从手术刀下走一遭之后,便又是一条好汉,所以他才在信里为小环铺排出那样长远的未来。信没写完,他对小环的歉意便一望而知。
  她对黑子笑笑说:“咱心领了,啊?”
  邻居们每天还是看见朱小环拎着装缝纫机头的箱子,从楼下的大下坡往居委会楼下走。她把那三角形的楼梯间租下来了,缝纫机架子就搁在那里。但她怕缝纫机被偷,每天固执地把它拎来拎去。黑子又老又瞎,却前前后后颠着屁股跟随着她。
  黑子时常会飞似的蹿下大下坡,根本就不用视力冲到拐弯处。小环知道那是邮递员来了。假如二孩张钢有信来,邮递员就会让黑子叼着信冲上坡,交给小环。黑子常常扑空。但它从来不气馁,总是热情洋溢地扑下坡,对着邮递员瞪着它灰白无光的两只眼睛,嘴叉子从一个耳朵咧到另一个耳朵,摆出它那狗类的喜悦笑脸。
  二孩被调到了西南,在那里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有空总是给母亲小环写信,而这天却没有他的信。黑子朝着邮递员的笑脸却始终不挪开,直到邮递员骑车上了坡,它还站在原地,摇着尾巴。
  小环只好安慰它:“黑子,明天就有信了,啊?”
  '责任编辑 宁小龄'
  诗九首
  作者:潞 潞
  青春
  它是你的老友
  你们曾经形影不离
  它是你眉宇间的光亮
  是轻快的步伐和一点自负
  那时候你没有察觉它
  你对女友炫耀的一切
  仿佛与生俱来
  爱情使你心跳得那么快
  你却轻易承受了
  在没来得及怀疑之前
  内心有永不餍足的梦想
  对即将来临的考验
  由于无知而勇敢
  你还没学会掩饰
  人人知道你致命的弱点
  夏收的季节来到了
  成捆的麦子堆上天堂
  你大步超过路上的行人
  并不理会身后的叹息
  你对美的事物尤其敏感
  喜欢赞美那些迷人的女子
  夜深人静时写下无用的诗句
  它顺从和纵容了你
  使你虚度了苦难年代的光阴
  排练室
  她们的裙裾在飞扬
  脚尖忽左忽右移动着
  你发现这只是试探
  尽量少的接触
  被地面的火焰烧灼
  不用往上看你就知道
  她们有多么热情
  除了不断向上
  她们还滑向房屋一角
  而充沛的血流一刻不停
  在手足之间往返
  楼下街衢中似乎有人仰首
  他对此将一无所知——
  云霓翻滚的玻璃窗后
  到处有这样青春的练习!
  谁赋予了她们旋转的天职?
  裙裾中裹着的不是内体
  是空无一人的风!
  如今你已经说不出
  因为怯懦还是太过沉溺
  你用幻觉接近了这一群
  直到她们逐一退出
  旧事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放开他
  刚才他们还说着话
  父亲突然走向路那一边
  他和一个人搂抱在一起
  手在那个人背上拍着
  他隔着马路远远看着
  听不见他们大声说些什么
  两人互相递着香烟
  然后那里升起一团烟雾
  他们身后有株巨大的槐树
  开满了白花,香气浓郁
  他开始踢地上的石子
  让过路的人都知道
  这是一个讨厌的小男孩
  此时父亲忘记了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父亲重新拉起他的手
  还在他头上撸了一把
  可是小男孩一声不吭
  他们就这么走着
  他能感觉到父亲脸上的笑
  后来他一直没机会问父亲那是谁
  他知道父亲这一生并不快乐
  甚至深埋着无人知晓的痛苦
  但那一次父亲是真的高兴
  诗人
  当人们称他是诗人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很久以来他确实在钻研
  人们认为的那种事情
  他像所有中国人一样
  很小就知道屈原和李白
  知道一千年前的王维是同乡
  亡国之君李煜的词则烂熟于心
  比起驰骋草原的君王
  他更倾心这个倒霉的皇帝
  二十岁后他知道了更多
  他学会了争论,和朋友们
  骑着自行车从一处赶到另一处
  最初他总在诗里写进苦难
  但他并没有真正经历过
  这个词和他常用的“玫瑰”一样
  是那个时代文学青年的标志
  他醉心干湿漉漉花瓣的意象
  用年轻的胃生吞活剥《荒原》的象征
  没人告诉他诗人的生活是什么
  就像他辨不出梦中的面孔
  虚荣和才华他都有一点
  试图把诗写得纯粹,不含杂质
  像工匠磨练手中的技艺
  他身边有时簇拥着美人
  却很少看到他写爱情诗
  他的泪水往往会突然涌出
  那时他一定在亲近的人中间
  或者远离他们在最寂寞的地方
  他漫不经心消磨掉夏日时光
  总在秋天迎来最多灵感
  他后悔当年写下的一些诗句
  那些空泛而高调的激情
  他从成长的阅历中认识了
  土地上的河流、炊烟和人群
  只有一种可能他会反抗
  ——当祖国不幸被侵袭
  他将像一个真正的烈士去赴死
  而无须因为诗人获得赦免
  他觉得灵感已不再重要
  如同他不在意诗可能带来的羞辱
  他对诗歌的意义保持静默
  正是这静默使他几近于瘫痪
  为此他写得既迟疑又少
  等待
  早餐端上来之前
  他一直坐着没动
  这里有更多的汽车和人
  在窗外闪过不知去向
  他相信这个城市和某种香料有关
  虽然那致命的香料早已失传
  被称为观光的短暂逗留
  使他几天来无所事事
  如同久坐海边长椅上的老人
  垂头对着脚下耀眼的沙滩
  从长堤那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塔楼上
  传来一阵报时的钟声
  他心里正为故乡隐隐作痛
  离开前那里下了一场雪
  刚落地就被车轮碾压得又黑又脏
  儿时记忆中冬日的纯洁
  不知何时荡然无存
  他习惯了北风携裹着的寒冷
  有说不出的孤寂和失意
  转眼间这一切与他天各一方
  房间里低声放着音乐
  像早晨的阳光在桌椅间流动
  这儿的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专心致志做着三明治
  片刻就会送来
  黄昏
  他望着镀了金色的窗台
  仿佛看到外祖母疲惫的身躯
  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安静而衰弱的老妇人
  每天都这么坐一会儿
  她给女儿一家洗衣、做饭
  很多年没人提起她自己的家了
  那个山顶上的村庄
  从远处能看见炊烟
  他十二岁时去过那里
  被小脚的外祖母追得到处跑
  那时她的吼声还具威慑
  然而她很快变得虚弱了
  一天他“啪嗒”打开电灯开关
  竟使坐在黄昏里的她吓了一跳
  她好像从睡眠中醒来
  为自己所在的房子诧异
  此前她的灵魂一定在漫游
  她一生不识字。素食而高寿
  她留下很少,只有民国时的八块银元
  她在临终前半年回到故乡
  一再推迟的返乡之旅
  让她看到越来越熟悉的风景
  从此她任凭时间流逝
  直至一个漫长的午后悄然而去
  阅读
  阅读集中了最多专注
  它消磨掉生活的精粹
  沉闷的大师,日夜在阁楼上
  衣着和风度不值一提
  阅读的灰烬,并不多
  像雪的霰粒拍打窗户
  那时他徘徊于冬夜
  听到这陌生清冷的声音
  阅读的鸦片,是的
  征服了不谙世事的年轻人
  他一夜一夜慰劳自己
  抵消白昼的暑热和喧嚣
  注定阅读的一生
  所有细枝末节都得适应
  关闭多余的语言
  很少约会,足不出户
  日益与外部世界冲突
  变成谦恭而无趣的人
  终有一天大师被束之高阁
  玻璃窗上雪花融化
  坚硬的词语变得柔软
  蛊惑的真理像水汽蒸发
  阅读只剩下阅读
  他重新成为没有知识的婴儿
  赤裸,光洁,透明
  这就是阅读的全部
  (最多佐以香烟和浓茶)
  不会再多了,就是这样
  青铜爵
  为了晋国炉火纯青的工匠
  为了一个湮没在过去的王国
  那个狂欢之夜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