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4-火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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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4-火凤凰-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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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刚交戌时,金学曾应约走进了张大学士府,他虽.然当上了学台大人,但毕竟在荆州城住了三年,满街都是熟人,特别是税关的差吏,听说老堂官回来了,一窝蜂地跑来非要拉他去喝酒以示孝敬。盛情难却,金学曾被生拉硬拽上了一品香酒楼,正喝得酒酣耳热,忽见张府家丁带着随张居正南下的内阁书办前来找他,说是首辅紧急召见,要他即刻前往。一听说是紧急召见,金学曾心里已猜出了七八分,肯定是为下午太晖山上何心隐突然出现的事,他当即一推碗筷,朝老部属们拱拱手道一声“对不起,多谢诸位酒饭。”便随着张府家丁噔噔噔下楼,半炷香工夫就跨进了张大学士府的门槛。
  这座气宇轩昂的张大学士府邸,金学曾以前来过几次,有两次是被张老太爷请来听戏的。当时的感觉是嘈杂得很,张老太爷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因此,家里佣役说话也是一个哈哈三个笑,一点规矩都没有。今晚上可不同了,虽然里里外外依然是灯火通明,但回廊间少有人影,就是偶尔有当差走过,也都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响声来。金学曾到此又重新感到了张居正的威严——这威严不是那种板起面孔不苟言笑,而是举手投足慢言细语之间,一个人整个儿向外散发的那种震慑力量。
  张大学士府的第三重正房,面阔三间,原是张文明的书房以及会见重要人物的内客堂,现在被临时改作张居正的值房。金学曾被书办领到这里时,张居正早已坐在里头,正埋头看一份奏折。每天,京城里都有奏折、咨文以及邸报等重要文件传来,他不但要看,还要拟票或批复——这是皇上特意规定的。朝廷大事必须由他处置,他虽然感到累,但心里觉得踏实。
  尽管金学曾脚步很轻,张居正仍然听到了响动,他在紧连着客堂的书房里问道:
  “是学台大人到了吗?”
  这话虽然有些调侃,但语调亲切,站在客堂里的金学曾心中涌过一股暖流,答道:
  “回首辅,是卑职金学曾。”
  “进来呀!”
  金学曾整了整官袍,抬腿迈过了门槛,张居正放下手中正在看着的一份奏折,往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笑模笑样走到金学曾跟前,打量着他说道:
  “今天下午,你讲的那位酱先生很有意思,你这位金学曾哪,做什么事都猴头猴脑的。”
  张居正此时的和颜悦色,与下午在孝棚里会见三台长官时的冷峻恰成鲜明的对比。金学曾知道首辅欣赏他,但仍不敢造次,正琢磨词儿回答,偏嗓子眼不争气,喉结一滑.竞喷出一个响亮的酒嗝。张居正微微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问:
  “怎么,喝酒了?”
  金学曾喝酒不上脸,这一下却腾地红成了落锅的虾子,他双手捏着官袍的下摆,局促不安地说:“卑职孟浪,被税关的老同事拉到酒楼上灌了几口猫尿。会葬期间,这是大不敬的事,卑职请首辅治罪。”
  “治什么罪呀,辛苦了一天,下午又在太晖山淋了雨,本就应该喝点酒驱驱寒气,我回到府中,也让人熬了姜汤喝下一碗:啊,干吗老站着说话,来,坐下来。”
  张居正不在客堂而在书房里会见金学曾,实际上已是把他当成了心腹。这一点,金学曾自己心底也清楚。所以,刚一落座,他就小心翼翼问道:
  “首辅连夜找我,不知有何急事。”
  张居正拿起书案上的盖碗茶,一边拨弄着浮叶,一边敛了笑容问道:
  “你知道我为何要向皇上举荐,让你当湖广的学台?”
  “不知道。”金学曾谨慎回答。
  “你都上任几个月了,别人怎么看你?”张居正又宕开问了一句。
  “官场上的人,本来就好嚼舌头根子,就咱的任职,说什么话的都有,有说我从热锅跳进了冷灶,有说我在荆州清税时,到底还是得罪了首辅大人。”
  “啊,怎么得罪了我?”
  “将赵谦送给张老太爷的一千亩荒田清理了出来,这事儿,没有首辅大人的支持,卑职断然不敢胡作非为。但外头人不知晓内情,故捕风捉影乱说一通。”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些不要去管它。”张居正说着又回到先前的问题,“你真的不知晓我荐拔你出掌湖广学政的用意?”
  金学曾本想用一句“不知道”搪塞过去,见首辅一再追问,只得言道:“卑职也曾就这件事反复揣摩,好像摸到了一点,又怕是错的。”
  “你讲讲看。”
  “首辅大人是不是想整顿学校?”
  张居正两道吊额眉一扬:“唔,讲下去。”
  “首辅自隆庆六年夏上任,欲造大明王朝的中兴气象,一直在大力推行改革。首先是整饬吏治,裁汰冗员。再就是让六科监督六部,内阁稽查六科。如此考核制度的建立,使内阁真正成为了权力中枢,首辅也就能够理直气壮地担负起替皇上总揽朝局调理阴阳的责任。兹后,从万历二年开始,首辅又整顿驿递、税关、盐政、漕政与马政,一直到子粒田征税,事无巨细一一厘清。将过去许多不合理的制度一一改正,几年下来,国家财政已是根本好转。过去是二年之收入,只够一年之支出,现在是一年收入,可供三年之费用。去年冬,首辅又敦请皇上颁旨在全国开始清丈田地,首先在山东试点。此役用三年时间完成,一旦大功告成,每年之赋税又会增加许多。届时,国富兵强,物阜民丰的太平盛世必将来临。
  “士有报国之途、农有可耕之田、工有一技可用、商有调剂之才。如今之天下,野无饿殍而朝有贤臣,是大明王国自永乐皇帝以来最好的局面,但也有不尽人意处……”
  说到这里,金学曾酒劲儿上来嗓子眼干得冒烟。他将侍应送上的茶水猛咕了几口,抹了抹嘴角的余滴,继续言道:
  “咱说的不尽人意处,便是现在的学校,洪武二年十月,高皇帝下令在全国各府县建府学、县学。十五年四月诏天下祀孔子,赐学粮,增加师生廪膳。凡人府学县学的学生,一律由国家负担费用,并免生员一家赋税。当时国朝初创,人才匮乏,故高皇帝历年增加廪膳生员名额并给予殊恩优抚,至宣德三年,有感于廪膳生员设置太多太滥,已成各府县之负担,始创定额,一时削减了不少生员数额。此项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要一有机会,这些人就鼓捣着恢复旧制。景泰元年,新皇帝登极,为收揽人心,又将生员定额取消。成化三年,生员再次定额,当时主其事者是礼部左侍郎姚夔。京师士子便编了一首顺口溜骂姚菱,‘和尚普度,秀才拘数,礼部姚菱,颠覆国祚。’正德十年,武宗皇帝再次放开生员编制,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许多人削尖脑袋往府学县学里钻。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遥溃偷扔谔肆拧D呐乱槐沧涌疾簧暇偃私浚灰甲派泵睿昭琶饪胃常硎艹⑴涓拟奚拧8呋实鄣蹦甏瓷柩#湟馐俏⑴嘌瞬牛逑殖⒌难恐鳎墒欠⒄沟较衷冢庋恐圃缇捅淞宋抖8匮Ю锼淙杂腥险娑潦椴┤」γ娜耍蠖嗍孔尤词遣豢献暄芯罴檬赖氖导恃剩且晃兜乇晷铝⒁欤恍┛斩次尬锏男缚袼际游玺R虼耍⒚磕昊ǚ汛蟀训囊樱娜床皇鞘浚且话锟裢剑 �
  “说得好。”张居正就知道金学曾干一行钻一行,出任学政几个月,就把这里头的弊端弄得一清二楚,他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知道现在天下的廪膳生员是多少吗?”
  “不知道,”金学曾不是没有打听过,而是因为不在北京,无从查获确切的数据。他回道,“卑职知道正德九年的全国廪膳生员数字是三万五千八百人。”
  “正德九年距现在已过去了六十多年,廪膳生员的数额早翻了一倍多,现在是八万七千多名,相当于全国领取俸禄的文官吏员的总和。”
  “太多了!”
  “是啊,本辅上任之始,裁汰官场冗员,三年共裁去一万多名:至今还有人骂我此举是夺皇上的威福,是寡恩,是与士林作对。但不能因为人家反对,咱就缩手缩脚不敢做事,我荐拔你出任学政,就是要你整顿学校。”
  “卑职感谢首辅的信任。”
  金学曾想站起来表示谢意,张居正抬手示意叫他别动,接着说:“今天下午三台会见时,我发觉你有难言之隐。所以,就想着今晚上单独召你来见面,想听听你在整顿学校方面有何创议。”
  “整顿学校,是两个方面的问题,”金学曾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琢磨说话的分寸,“一是裁汰生员,这里头主要是清除两种人,一是害群之马,二是那些实在是开不了聪明孔的老童生,从黄髫少年读到胡子拖鸡屎,还在那里懵里懵懂地学别人的策帖,这类人……”说到这里,金学曾忽然意识到首辅大人刚刚下葬的令尊正是这样一个老不争气的“府学生”,不禁为自己的失言而懊悔。他本想说“这类人一律裁汰”,便临时改了口,言道,“像这类人,因人而异区别对待……”
  “什么区别对待,一律裁汰,”张居正看出金学曾的心思,索性挑明了说,“家父也曾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五十多岁,他就退出了府学,不再让朝廷供养。”
  “老封君高风亮节,不愧是读书人楷模。”金学曾说了一句拍马屁的话,顿时感到脸上发燥,他连忙拿起茶杯喝水以图掩饰。“方才说的是对于府县两级的官学。其实,这些年讲学风盛,各地办起的私学,亦广招生员,这样一些学校,危害尤烈。嘉靖年后在阳明心学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泰州学派,在民间极为活跃,其代表人物如何心隐、罗近溪等,四处收徒,每到一处,年轻人趋之若鹜.这些私立学校的山长其影响力,不单超过朝廷亲授的教谕或学正,就是地方官吏,也莫能与之抗衡。”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张居正接过金学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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