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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的方向有几声枪响,还有嚎叫。我听到了有人在哭喊,奇怪,那哭喊声竟然是女人的。
的确是女人,那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近,竟然朝着小溪的方向移动。一块大石头后面突然出现了那个哭喊着的女人!
瞄准镜里的景象清晰起来,两个弓着腰的鬼子兵用刺刀逼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走向小溪,那姑娘脖子上挂着三四个水壶,身上,一丝不挂……
两个鬼子一前一后,用姑娘的身体做掩体,我根本没办法瞄准任何一个!那姑娘被刺刀逼得一跳一跳,双手护了上身有护了下身,哭声凄惨。
我断定这方圆十里之内不会有村落,不然小鬼子绝对会进驻村庄。那么这姑娘一定是被打仗逼到山上躲避的,鬼子的禽兽举动老百姓早已经知道,越是年轻的姑娘越是害怕这些畜生。我想,也许出来躲避的并不止姑娘一个,刚才在远处的哭喊声和枪声,并不“单一”。
禽兽永远是禽兽,就算逼迫当他们的掩体,也要拨光衣服。落到禽兽手里的姑娘怎么能逃得了糟蹋!
还有,我断定鬼子显然是找不到我狙击的确切位置,虽然他们断定这个大石头周围就是我的所在,但迫击炮对这个前凸后凹的石头不起作用。我还断定,鬼子已经濒临崩溃,他们不一定有实力继续进攻,不然也不会为了一点水这样丧心病狂!
姑娘流着血的身体红白相间,那血分明是从两腿之间流下的,不知道姑娘受到了鬼子什么样的蹂躏。姑娘脖子上的水壶叮当作响,她的哭声已经嘶哑。
我突然想起了小兰的身体,也是这么美丽,也是这么圣洁。小兰如果遭遇了这些,又会怎么样!瞄准镜里晃动的裸体突然在恍惚中变成了小兰的身体,我感觉一颗泪珠突然滴落,在我的脸上轻轻滑了一下,流进我的嘴里。我把瞄准镜中的十字花对准了那个正在哭喊的姑娘……
她不是革命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但她一定明白什么叫贞洁,贞洁已经破碎,就算她活着,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我心里叫了一声“小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了小兰的名字,但我清楚我射出了那一颗子弹。
姑娘应声倒下,后面的两个鬼子中的一个被我的另一枪穿透心脏,另一个鬼子也在一声枪响后脑袋开花。
还有几个狙击点,那是我的战友,他也打出了一颗仇恨的子弹。
下午,鬼子那边悄无声息,偶尔的几声枪响都是我们这边打的,我听了听,相信至少有三个射击点,但除了打枪,却没有一点声音,我想喊喊他们,却发现我根本喊不出声音,嘴唇已经干裂得出血,甚至连血也是凝固着出来的了。
傍晚,一阵炮火从我们头上划过,在鬼子的地段炸开。团部的援军随后赶来,全歼了鬼子。
我被担架抬起来的时候太阳刚刚落下,我看到了这片丘陵。这是这片平原的边缘,远处已经能看到山脉了。这片丘陵方圆不足一里,鬼子的那一半几乎被炮火轰成了平地。我们连还剩下六个人,每个人都负伤挂彩。我们随大部队继续向前推进了几十里,驻扎在一个村庄里。那村庄除了老人和孩子,没有任何年轻人,有人问起,村民说,后生们打鬼子去了,大姑娘小媳妇都逃到山里了,鬼子们是畜生啊。
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在脑子里出现裸体,小兰的,那个姑娘的。
我被团首长叫到团部,被询问,被隔离。我从开始就承认了,我说,我打死了一个姑娘。
小兰就在团部,也许就在审问我的隔壁,木制的墙壁隔不了什么声音,我说的话她一定也听到了。
她就在团部,她没来找我,没来见我,我问团部里很多人,付小兰在哪里,他们都说不知道。
团部里,关于我的功过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伙人认为我仍然是个功臣,另一伙人认为我是杀人犯,我自己反思的结果还是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确实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姑娘,一枪打穿了她的脑袋。
我又被派到前线,我的手下还是一个连的人马。我带着同志们和鬼子面对面地搏杀,那杆外国的狙击步枪一直被我带在身边,它打死了至少一百个日本鬼子。
1946年我被留在团部,再没有功过的争论了,却真的找不到了付小兰,她已经嫁了。
我最后一次受伤是回到团部卫生院治疗的,腿上的伤三个多月才痊愈,我胸前的那把小刀割得我心疼了一辈子。
多年以后,我走了几千里路再次找到了已经有两个孩子的付小兰,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三年,我对她说,小兰,你嫁给我吧。
小兰说,再走一步不是那么容易了,公婆,孩子,我走一步,会留下一辈子骂名。
景新真的一夜没睡。他闭目冥想了两个时辰,便起身直奔电脑。他想把想像中的东西马上写出来,还想给几个电视剧的导演打电话,他想告诉他们,一个充满人性的抗战题材的剧本就要完成,快看快给我意见……
但他起身有些急了,眼前一阵金星乱窜,差点儿摔到床上。他揉揉眼睛,屋子里的桌椅电脑书柜都在晃动。他感觉,自己太疲惫了。
景新把故事的纲要用了一个小时写完,自己再次沉浸在那个半真不假的故事中,他又看了一遍他记录的陆老爷子的“胡话”,他感觉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表达出来没演绎出来,甚至故事中一些段落模糊,但他一时又理不清思路。他记得一位导演对他说过,你构思剧本的时候尽量用第一人称,先把自己写进去,自己感动了才能感动别人。他这次真的把自己写进去了,完成了剧本大纲的时候,他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陆世谷,自己也有一个瞄准镜,镜头里晃动着一个女人的裸体,一会儿是付小兰,一会儿是那个没名字的姑娘,一会儿竟然是陆改儿……
景新觉得,这部“戏”的最后部分应该是陆世谷结婚前的极度矛盾的表现,陆世谷那时在不间断地学习被战争耽误的文化课,他从小学语文课本开始读,一直读到古文和诗词,他实在喜欢中华的诗文,并试着写几笔来抒发自己的郁闷,他想对付小兰表达永远等她的愿望,想劝说付小兰来和他一起度过今后的时光,于是他写了一首长诗,其中头两句被他刻在了笔筒上:
谦妾何自懦,
厅堂唯汝登。
景新沉沉睡去的时候,高原的太阳已经升过三竿。陆常青敲敲门走到他房间里,给他送来一碗豆浆。景新抬眼看了看,把头砸在枕头上,说:
“大伯,改儿回来了吗?”
第五章 现代爱情的一枝半叶
陆改儿当然没回家。这一夜她在女伴的寝室也同样无法入睡。她的女伴陪她用扑克牌算了半夜的命,每次牌面讲出来都不是很顺,陆改儿感叹,竟然没有一次安慰她的牌面。女伴说,你越想着不顺,就看什么牌都不顺了,你不要相信什么扑克牌,这都是解闷儿用的玩意儿。
陆改儿满眼血丝哈欠连天地上完上午的课程,实在熬不住困劲儿,只好回到家里。她直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
当然,陆改儿还是睡不着,她的心思是楼下的景新,她想,按景新的作息时间,这个时候正是他开始写故事的时候,绝对不是在睡觉,也绝对不能出门。
景新没睡觉,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无所事事。
陆常青看到了陆改儿回家,他告诉了改儿的妈妈,也告诉了景新。
恋爱的经验告诉景新,这种冲突应该及早缓解,不然会随着时间的加长越想越多,想的越多就越不好解释,就越不好解决。他觉得自己应该上楼去找陆改儿,陆常青和改儿的妈妈也给他递眼色让他上楼。从外面赶回来的改儿的三姨正好看到了景新站在院子里犹豫,便也一下子明白了,对景新说:
“小伙子还不快点上去?改儿脾气就这样,你抓紧劝劝,说几句好话,就好了。”
陆改儿在恍惚中听到了脚步声,恍惚中听到了敲门,甚至在景新站到她床前时她转头睁开眼睛,还仍然在恍惚中。景新伏下身,轻轻叫着改儿,那声音在陆改儿听来,好像在梦里一样。
她翻身坐起,看到了景新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回头看看床头小镜子里的自己,也眼睛红红的。这时陆改儿感觉到,恋爱中的一对人很多时候大概不但感觉是一样的,可能做的事情都一样。
我们怎么了!陆改儿自己先说了一句,不是问号,也不算感叹,她只想这么说,表达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她不愿意回忆昨天自己是怎么跑出家门的,她想说,那只是做了个梦。
真的很像做梦,陆改儿还是有点恍惚。她呲牙对景新笑了一下,笑容通过脸上的肌肉拉到嘴角,嘴角在一阵刺痛中裂开,几秒钟后,渗出了血。景新把纸巾递给她的时候,她又笑了一下,却又被嘴角弄得皱了眉头,这次疼痛好像惊醒了她,她站起来呆呆地看着景新,扔掉他递过来的纸巾,再次扑到床上。
“你走吧。”陆改儿说。
“你还生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