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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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朱-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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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是一股劲走来的陆俊,此时显然已失望了,就把所有预备下来的撒野本领全消灭了,正因为呆子不撒野却成全了女人久呆的机会。
  女人在陆俊的言语中听出嘲弄自己的意思来,就低了头不作声。然而随即又抬起头来望这作引导的人。她认识他,一 眼望去,纵不说话,也就象说过“你又来了”这样的话模样了。他因此有点害羞,想藉词。有什么可以藉词呢!面前是一堆草鞋,草鞋的堆中是那女孩子,他只有买草鞋一种事可做!
  她照到他意思,帮同他拣选草鞋,那一旁的陆俊,却作成当真有资格的帮闲,同老板说闲话去了。
  草鞋那么一大堆,选去选来就无一双合式的尺码。
  女人还是在草鞋堆中找那顶小的,来放到他脚边比试,女人此时是蹲在他面前,见到不合式,就昂起头来笑。
  “你这脚不是穿草鞋的脚,副爷。”
  “只怪你草鞋太大了。”
  他不好意思让女人再拣选,就自己去找。两个头,弯下去,接近了,他觉得可以乘此咬女的脸一下,但又不敢。
  “你这脚真不是穿草鞋的脚!”
  “那就不要了。”
  “当真么!”
  “当真,”但是,他想起阿巧即刻将离开自己了,就又说,“再选选看。”
  阿巧头也低疼了,天生的好性格却不知道生气一类事。她也不知道他是在故意作弄她,因为这副爷的样子也使她欢喜,就莫名其妙的只是把草鞋挑选着试着,笑着。
  “副爷,你是打哪儿来的?”
  “从石羊哨。”
  “我是石羊哨的人!”
  “那是乡亲了。不过我是镇筸城的。”
  “副爷全都是镇筸人!”
  “你见到许多吗?”
  “见过很多。我爹是到过镇筸住了五年的。”
  “你是一个人吗?”
  “嗨,我爹不算人吗?”
  “是!我说你有几个兄弟?”
  “只我一个人。”
  “我刚才就说只你一个吗,你又不承认!”
  说到这里一对人全笑了,草鞋当然是谁也不注意选了。
  在那旁,呆子陆俊正也同老板谈到过去的事,听老板说到是曾住过镇筸几年,且说认得四少爷的家,所以陆俊遥遥的喊他,说,“四少爷,这老板是我们城里人!”老板且即刻走过来了,意思是对待这旧家公子哥儿加以新的敬礼,他请他坐,且叫阿巧倒茶。
  “少爷,我在城里时,侍候过少大人!”
  “哦,那我还不知道。”
  “老太知道的,我叫黄狗,我卖过大糕,卖过油,有十多年的事了。”
  他仿佛听过这黄狗的名字,然而或者这名字是与“花狗”“黑狗”相近,所以就觉得很熟的原故了。
  这黄狗真比狗还恋旧,知道面前的副爷是旧家少爷时倒了茶,还叫阿巧拿瓜子。说不必客气也不行。瓜子即刻又由阿巧姑娘送来了。因为拿瓜子来的是阿巧,本来不欢喜剥西瓜子的他,也勉强抓一把在手上,学绅士样子一颗一颗放在口里剥起来了。
  作完事的阿巧,把脚交叉,倚立在柜台边,望到这年青副爷同自己的爹说话,一声不作只看看这副爷。
  “少爷怎么穿副爷的衣服?”
  “如今是去当兵。”
  “总不是当兵是进陆军学堂,”阿巧却接声过来,说的话,乖巧到家。
  “是当兵。”他说,“不读书,所以当兵!”
  “兵有兵像,少爷,你是文像,不念书,将来也会做知县。”
  “老板说的真对,”陆俊的话意思是老板把兵像看轻了,听他补充的话就可以知道。
  “我才是兵像!”
  “副爷,你是将来的武将,做团长督军。”
  “是吧,我要做督军,做了督军我请你做军师!”
  这未来的督军与军师,接下去就是一大堆胡扯,把知县却忘掉了。知县就望到阿巧眫眼睛,阿巧微微的笑。
  他觉得她很好,很可爱。她觉得他是有身份的人,是少爷,是朋友。
  …
  返到船上。陆俊是两只衣口袋里装满了栗子花生瓜子之类的。陆俊来请客,实际却是老板送四少爷的,由阿巧从坛里罐里取出的。
  金亭问,“见到了么?”
  呆子不答,把花生抓出,撒得舱板上全是。
  要呆子说见到什么,除了花生栗子,真不能说得出的。呆子要人陪,结果却陪人空走一趟而已。若不是有东西吃,呆子回来还会喊悖时!
  回到舱中的他,想起许多人事。世界的奇怪,渐渐使他觉到一点儿了。他因此想起了家中的过去,想起了自己的将来,想起了船同自己的关系,以及岸上街上这时大致已经上床睡觉了的阿巧同她的爹,对于自己的关系。这神经纤细的年青人,好久好久不能睡,第一次害了失眠症。
  一九二八年秋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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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作品集—龙朱
说故事人的故事
沈从文

  许多人爱说别人的故事,是因为闲着无东西吃,或吃饱了以后,要寻出消化那好酒好肉的方法,所以找出故事来说。
  在上海地方的几个我所认识他们脸嘴的文艺复兴人物,就有这种脾气。这脾气自然是顶好的一种脾气!也因了这脾气的存在,一个二个便成了名人了。这巧妙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知道,但只要明白说话人是对自己一伙的加以夸张,伙外的加以讪笑造谣,事情是成功了。
  这些人是无故事可说了。若必定有,那也总不外乎拜访名人,聚会闲谈,吃,喝,到后大家在分手时互相道过晚安,再回家去抄一点书当成创作,看看杂志来写论文而已。
  笔尖,走你的路吧,把你认为是故事的故事说完好了。
  我那时是收发员。年纪是十七岁。随了一个师长到龙潭。
  在龙潭时贺龙还是我们部队的团长,除了成天见到他来师部打两百块底的麻将牌以外,并没有看得出这伟人在嘴上生有獠牙,或者额上长角。挽近伟人真是来得不同了,本事不要,异相全无,运气一来忽然就伟大了。
  那时做收发员的我,每月拿十三块六毛钱的月薪,另外到副官处领取伙食津贴三元,每天早上起来靠在那戏台看楼上用擦面牙粉刷牙,白天坐到白木案前把来去公文摘由记下,吃饭时到军需处去吃洋芋煨牛肉,晚上到河边去看看上滩的船,发薪时就到一个传达姘妇开的赌场上去把几块钱输到扑克上去。钱越输扑克赌术也越精了,赌术越进步钱也越输得可怜。这样日子把我消磨了一年。到底人是年青人,把钱输光了,出去就是看人家打牌,在住处就是用公文纸照到戏台前木雕故事画人物儿玩,日子过起来究竟还是不比如今多懊恼。
  在那地方是不必花钱也可以找到玩的方法的,譬如到河里去洗澡,到山上去摘野果野花,更胡闹一点的则是跟了年长一点的人到乡下去,调戏乡姑娘,日子过起来总不算长的。
  日子虽然容易混,天生是怪脾气的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能与这生活相合,终于想回湘了。我在师长面前告了假。
  (愿上帝给这个人在地下安宁!)知道我是把所得的一点薪水全输到扑克上面的上司,见到我愿意调回镇守使署,照旧做我的十二元一月的书记,就准了我所请求,还让我到军需处领三个月干薪,作为这一趟跟到他移防川东的酬劳。谢谢这好人,给了我这样多钱,使我可以坐船回家,不至于再象来时爬那个三十五里高的棉花坡。
  把钱从一个矮子田军需手上领到手,尽他把我在一次一 个同花顺上欠的七块账扣去,我估计我回到保靖是至少还可以剩廿块钱。得了钱,又回湘,自然是欢喜的事了,当我把一切小账还清,把护照得到,把师长为我写致镇守使的信得到以后,我只等候上船了。
  谁知等了四天,还不能动身。这正象是运气中所注定,说我的钱是在川东得,决无拿回湘西的理由,所以在一个夜间被一个本来不甚熟识的弁目牵牵扯扯到了那女人家,一坐下,四轮庄,我的钱去了一半。弁目是赢了。但见到我说非走不行时,他做出仿佛与我共一只鞋的神气,又仿佛是完全来陪我打牌的神气,所以我们就同时下场了。下了场的他,似乎不大好意思,就一定要请我过醉仙楼喝酒,是吃红,又是送行。推辞不得。我只好又跟到他去。把酒喝到三分醉,他会过四吊铜元账以后,因为有点醉,就又要我陪他到第七旅监里去。在军队中交亲原是一场扑克一壶酒就可以拜把的。
  我说,“这个我决不去了,我要睡了。”
  “早!时间早,老弟,去去好。你不是常常说到还不曾见过好女人么,跟我去,那里的包你满意。”
  说不见到好女人,似乎是在牌场上说的笑话,他却记到了。
  我说,“不行!我不愿到牢里去看女人的。”
  “女人好,在牢里看又何妨。你只要看看,包你满意。真是了不得的女人?”
  我大约也稍稍有点酒意,经过他一说,也想答应了。
  “什么样的女人?”
  这弁目是有点踉貂跄跄的模样了,见我问到女人是什么人物,就大声的说是“土匪”,名字是夭妹。土匪中的名叫夭妹的,我是在另一时曾听到人说过了。先听说已经捉到了关在西阳监牢里。许多人说过,这是女怪物,生长得象一朵花,胆量却比许多男子好,无数男子都在她手栽了跟头,好奇心的我就存了愿意见见的想望。如今是只要欢喜就可以见到了,我不能说不去了。
  到了监牢的路上,我才从这弁目方面知道这女匪就是绰号夭妹的从酉阳移来龙潭还是近几天的事,是为了追问这女匪枪枝藏匿所在,所以解到这里来了。
  所谓第七旅监牢者,是川军汤子模部的监牢,内中拘了不少命里有灾难的人物,也有带罪的军人在内。守这监牢的是川军,兵士约一排,驻扎在牢外。弁目对于这守牢长官是相识的,所以能随便来去,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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