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摧毁自然,那就谴责性,谴责爱。在生活周围制造道德观念。
那些道德观念,不管他们看上去如何冠冕堂皇,就像大理石的坟墓一样,你
将被禁锢在那里。一些酒徒或许会觉得你懂得生活,懂得如何活在世上,但
任何一个清醒的人甚至都不会觉得你是活着的。
你的道德是一种死亡,在死亡扼杀你之前,社会已扼杀了你。
这就是为什么庄子的寓意是最危险、最富革命性、最具叛逆精神的—
—因为他说:让万物自然消长,不要给自然设立任何目标。你以为你可以创
立目标有所企图吗?你只是一个微小的部分,像一个原子,你怎么能够迫使
整个世界围绕你转动呢?对于宗教人士来说,这是最危险的,对于有着严格
道德规范的清教徒来说,这是一种最为危险的寓意。这意味着打碎所有的束
缚,让自然喷薄而出——这就是危险。
我听说一位护士长向一位刚从大学毕业的新护士介绍医院的情况,她
领着那个新护士看医院,介绍各科的病房:这是癌症病房,这是肺结核病房,
等等,等等,然后她来到一个大厅,说:“看着,请记住,这是最危险的病
房。”新护士看了看,但她看不出危险在那里,于是她问:“为什么这是最危
险的病房呢?在癌症病房你都没有说危险。”护士长笑道:“这些人最健康,
这就是为什么这是最危险的病房。请注意——健康总是危险的。”教士们害
怕健康,因为健康在他们眼里是不道德的。你可能听说,也可能没有听说过
本世纪的一位德国思想家——闻名于他的时代的凯泽林伯爵①。他被视为一
位伟大的宗教哲学家。他在日记里写道:健康是不道德行为,因为健康就是
活力。活力就是喜乐,活力就是享受,活力是爱,活力是性,活力是一切自
然现象。摧毁活力,使它驯顺和暗淡。于是就有了如此之多的戒律——就是
要摧毁活力,就是要阻止活力的勃发和喷涌。
①凯泽林(Keyserling,1880~1946):德国社会哲学家。有《一位哲
学家的旅行日记》、《不朽》、《创造性的认识》等著作。——编注。
宗教人士总是认为健康是危险的,于是,病态便成为一种精神上的目
标。
我再重复一次,庄子是十分叛逆的,他说:来自充溢生命状态的自然、
活力和喜乐以及随之自然而然的平衡,这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努力。自然界
有多少美丽的事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玫瑰自然是美丽的,杜鹃自然要啼鸣??
瞧,一头鹿,生气勃勃,充满活力,灵活敏捷;瞧,一只野兔,如此敏捷,
如此警觉,甚至连佛陀也不免嫉妒起来。
举目四望,自然界的一切是如此完美。你能改善一朵玫瑰吗?你能改
善自然吗?只有人类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才会这样。如果玫瑰未经任何努力就
是美丽的,人为什么不能呢?人有什么不对劲呢?如果星星未经任何努力就
是美丽的,没有帕坦加利①“瑜伽经”的相助,人为什么不行呢?人也是自
然的一部分,就像星星一样。所以庄子说:“顺其自然,你将开花。”如果这
一寓意越来越深地进入你的内心,一切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于是你就不再
按部就班地计划将来,而是活在此时此地,当下即是一切,当下即是永恒,
这就是佛境,你已是佛陀。唯一缺乏的是你没有给它机会开花,因为你是如
此地专注于你的目标。
①帕坦加利(Patan-jali):古代印度瑜伽派哲学经典《瑜伽经》的
作者。——编注。
花朵没有任何努力地盛开,因为它的能量没有被任何目标所挥霍。花
朵不计划将来,花朵是现在和当下。像一朵花,像一只鸟,像一棵树,像一
条河或像一片汪洋——但不要像人,因为人不知哪里出了毛病。
自然,之所以为自然,是因为不作努力,自发地,这就是庄子的精华
所在。现在我们将开始领悟他的箴言,尽心倾听每一个字,因为你的意念会
制造障碍,你的意念会不让你倾听。你的意念就是社会的缩影。社会是十分
狡诈的,它不仅环绕着你,它还渗透着你。这就是你的意念,这就是为什么
所有那些知道的人对抗意念趋向自然的缘由,因为意念是人为的东西,是由
社会植入你体内的。所以当你聆听庄子的时候,你的意念会阻挠你,你的意
念会不乐意倾听,因为他说的是如此有悖于你的意念。如果你将你的意念放
在一边,让庄子的话语渗透你,那么光是倾听就成为一种静心,光是倾听就
会改变你。没有任何其他事情要做,只是倾听。
庄子相信领悟,而不是静心。如果我说你得静心,那只是因为我觉得
领悟对你来说十分地困难。静心不会把你带向目标——没有什么方式可以把
你带向目标。不存在任何方式,任何技巧。静心只是帮助你领悟,它不会将
你引向真理,它只是打破意念,一旦真理出现,你可以看见它。
绘图者米倚信手画出的圆比用圆规画的更完美。
庄子讲到一个名叫米倚的绘图者,他信手画出的圆比用圆规画的更完
美。真的,需要圆规是因为你害怕,如果不害怕,你也能不靠任何帮助画出
完美的圆。
圆周在自然界随处可见,一切事物都作圆周运动。圆周是自然界最易
见的现象——从不借助圆规。星辰从不查地图,它们也不带圆规,但它们是
作圆周运动的。如果你给它们地图和圆规,我敢肯定它们会不知所措——它
们会无所适从,不知做什么好。
你一定听说过蜈蚣的故事。蜈蚣是用成百条细足蠕动前行的。哲学家
青蛙见了蜈蚣,久久地注视着,心里很纳闷:四条腿走路都那么困难,可蜈
蚣居然有成百条腿,它如何行走?这简直是奇迹!蜈蚣是怎么决定先迈哪条
腿,然后动哪条腿,接着再动哪条腿呢?有成百条腿呢!于是青蛙拦住了蜈
蚣,问道:“我是个哲学家,我被你弄糊涂了,有个问题我解答不了。你是
怎么走路的?用这么多条腿走路,这简直不可能!”蜈蚣说:“我一直就这么
走的,可谁想过呢?现在既然你问了,那我得想一想才能回答你。”这一念
头第一次进入了蜈蚣的意识。事实上,青蛙是对的——该先动哪条腿呢?蜈
蚣站立了几分钟,动弹不得,蹒跚了几步,终于趴下了。它对青蛙说:“请
你再也别问其他蜈蚣这个问题了,我一直都在走路,这根本不成问题,现在
你把我害苦了!我动不了了,成百条腿要移动,我该怎么办呢?”生命也作
圆周运动,完美无缺,没有问题。庄子说到那个能不用圆规画圆的米倚。你
需要圆规是因为你对生活没有自信,你需要道德、告诫、原则、《圣经》、《可
兰经》或者《吉它经》来指导你的生活,因为你对自己内心的力量缺乏信心。
这就是你的生活。那些《圣经》、《可兰经》和《吉它经》给你带来的结果,
就像青蛙给蜈蚣带来的结果一样。
那么多告诫要遵从,那么多原则要照办,还有那么多道德观念要信守。
有那么多东西左右你以至你的内心生活丧失了自发性。你误入歧途,并不是
因为任何邪恶的势力,而是那些做好事的人。并不是魔鬼将你引入歧途,而
是你的教士,你的领导者以及你所认为的圣人。
这很难令人相信。相信有魔鬼是容易的,所以你把所有的责任推到魔
鬼身上。我告诉你:没有什么魔鬼。庄子也这么说。
庄子说:没有上帝,没有魔鬼,只有生命。教士创造上帝,创造魔鬼,
因为教士制造了是与非的界限。一旦是非界限进入你的头脑,你便永远不会
舒畅,永远不会自在,永远不会放松,你会一直紧张。你做的都不对,因为
界限反而导致混乱。整个生命是如此安详而沉静,你花这么大力气干什么?
就因为有了界限。
“绘图者米倚信手画出的圆比用圆规画的更完美。”如果你没有自我意
识,你的生命会自然生长。这个圆规就是自我意识:你带着自我意识做事,
就会陷入麻烦。你说话,你整天与你的朋友闲聊,这些都没有问题。但如果
我要你到这里来,在这张椅子上对聚集在这里的朋友说话,你将会有和蜈蚣
一样的处境,而你一生都在说话,却从来不成问题。
怎么会成问题?问题是你的自我意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你,注视着
你,你就不自在了。于是你设计、筹划,你要人们都喜欢你。你无论说什么
都希望给人留下印象——你有了自我意识。
不然的话,每个人都是一个演说家,天生的演说家。人们说话,这从
来不成问题。一旦你让他们走上讲坛,向一群人说话,就不对劲了。什么不
对劲?什么都没有变,只是自我意识进入了,自我意识就是问题。
他的手指不知从哪里自发地带出图形。同时,他的意念自由自在,对
他正在做的事情无牵无挂。不需要工具,他的意念完全地单纯,不知道有障
碍。他的手指不知从哪里自发地带出图形。不知哪里意味着无所不在,不知
哪里意味着终极世界,不知哪里意味着终极的源泉,也就是生命的本源。
你何以如此完美地呼吸?庄子说不是你在呼吸,而是“它”使你呼吸。
你没有呼吸因为你什么也没做。“我在呼吸”是一个虚假的概念,还不如说:
“自然”——“它”使我呼吸。随后,整个心理状态都变了,整个的着重点
移到了自然上,而不是你的身上,不是在自我上,而是在“它”上,那就是
广大的、无限的、环绕着你的自然的根基,就是这个根基——“它”使你呼
吸。
当你陷入爱河,真的是你陷入爱河,还是“它”通过你陷入爱河呢?
当你生气时,是你在生气吗?因为当怒存在时,你尚未存在;当爱存在时,
你尚未存在。愤怒、爱恋,任何激烈的感情,都不是你,对万物而言,你消
失了,只有它——“道”的存在。
所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