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少爷。”冬梅转身要走。
“回来。”卢秋影又一指墙根下的碎玻璃碴子说,“赶快扫走!你一个人干不过来再喊春兰、夏鹃她们来。”
“回少爷,她们都在餐厅里忙着呢,这里我一个人能忙过来。”
“好,一切都要快!”
“是。”冬梅答应完急忙走出去取答帚和摄子。
卢秋影在屋里打了一个弯,忽然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又跑回来对王一民说:“对,我忘了,我还要请您批改那首《咏蜡烛》的诗呢。您看我这回写得怎么样?我就取来。”
卢秋影说完就跑进里屋去了。
这首《咏蜡烛》的诗是前两天王一民给卢秋影出的题目。当王一民第一次看完卢秋影那些写在缎面洒金笔记本上的无聊短文和歪诗以后,就想尽自己的可能把这位少爷往正路上引一引,因此就找了一本《新诗歌》给他看。《新诗歌》是在左联领导下,由中国诗歌会主办的,是和新月派的《新月》诗刊作斗争的战斗性很强的进步文学刊物。在伪满初期,这样刊物还未被查禁,在知识分子中还公开流传着。王一民想从这里开始,扭转一下卢秋影的兴趣。哪知道这位少爷一边翻着一边皱眉头,当看到一首《咏蜡烛》的诗以后,他竟把嘴一撇说:“这算什么诗呢!什么‘人间缺的是光明,需要你来铺洒’,什么‘你那摇曳的红光帮助人类写下自己的历史’。太没味儿了,我写一首也会比他强。”
这首诗本来是王一民比较欣赏的,认为和过去这类诗相比,写出了新意。但现在却被卢秋影贬得一文不值,面对着这位少爷那撇得扭歪的薄片嘴,王一民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便脱口而出地说道:“好,那就请世兄作一首。题名也叫《咏蜡烛》吧。”
“好吧。”卢秋影把《新诗歌》往桌上一扔说,“过几天交卷。”
几天过去了,王一民也没再问,以为他说说就算了,自己也不打算对这位少爷过分求真。想不到他还真写出来了,这一来倒引起了王一民的好奇心,想看看写得究竟如何?
第21章
卢秋影把诗交给王一民就急匆匆地出去了。王一民一看,诗是用墨笔写在宣纸书笺上的,潇洒的小行书,写得很有功夫,只有在这笔字上才能找出一点他父亲熏陶的痕迹。但是这些漂亮的小字表现出来的将是什么内容呢?王一民马上联想到他那本子上的吓人诗句,什么“静美的女人,带着浅黑的色调……血盆似的红嘴……”要把‘有为的青年,整个吞咽“等等。王一民想到这些不由得双眉紧蹩地摇了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向手中的书笺上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蜡烛啊!
有人说你那摇曳的微光,
好像少女在暗夜中哭泣。
他们还举出明证,
说在你身上挂满了泪痕。
这全是对你恶意的诽谤,
我要为你把正义伸张。
蜡烛啊!
你应得到的不该是诽谤,
而应是热情的褒奖,
美妙的赞赏。
你为了给人们送来光明,
甘愿用自身的血肉,
燃起划破黑暗的光亮,
人们本应把你当成榜样。
蜡烛啊!
你的一生虽然如此短暂,
却从始到终,
都在和黑暗作战。
夜越黑,你越亮,
你用奋不顾身的精神,
把黑暗驱赶!
你一定深深地知道:
当一个人心中充满了黑暗,
罪恶便在那里出现;
当一个空间充满了黑暗,
坏事便在那里泛滥;
当整个世界充满了黑暗,
人类便堕入罪恶的深渊。
所以
你才和黑暗势不两立,
你才把光明送向人间!
王一民是皱着眉头开始看这首诗的。但是他看着看着眉头舒展开了,越看越觉得有内容,有新意,有闪光的思想。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卢秋影写的。这和卢秋影写的那些歪诗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不可同日而语了。难道几天工夫他就会有这么大的变化2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不由得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遍他发现有两处小小的改动,改动的字体乍一看和原诗的宇很相像,可是细一辨认,就找出了区别。后改的字体娟秀纤细,挺拔中带有妩媚之气,好像出自女人之手。这是谁的字呢?是不是就是这首诗的真正作者呢?王一民越看越觉得有这样可能,现在只是要弄明白这后改的字是出自谁的手笔。;
正在王一民猜想的时候,冬梅进来了。她双手捧着一个翠蓝色的晚清官窑大花瓶,里边按照“三大枝”的插法插着形形色色的花株,真是花团锦簇,五彩缤纷。花枝插得高低错落,浓淡相间;绿瘦红肥,相映成趣,真使人感到杂而不乱,多而不繁,可称得上是一项艺术作品了。冬梅把花瓶轻轻地摆到写字台的一角上。王一民正坐在写字台前,离花瓶不过二尺远,他只觉一股异香扑鼻,不由得又深深地吸了两口,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香!”
冬梅笑指花说:“这里除了芍药和杜鹃不大香以外,那些都是我挑的特香的花。”她一枝枝指点着说,“这淡黄色镶紫边的叫含笑花,有香蕉的香气;这紫红色的花叫迷迭香,不但花香,连花叶都香;这开深黄色大花的叫日来香,是我们花房老师傅用晚香玉培养出来的,把晚香玉的夜晚香改成白天香了。”
王一民不由得探过头去细看了看说:“哦,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冬梅又指着一株枝条下垂,长着对生小叶的白花说:“这就是我从前的名——一素馨。这花本来是开春时候盛开的,我们老师傅能把它摆弄的立夏过了还开。”
王一民听冬梅讲得这样在行,就对她点点头说:“你对花挺有研究呢。”
“我爸爸就是老花匠。”冬梅一笑说,“我小时候就在中央大街卖花,啥花啥价钱,不明白还行?”
“还懂得插花?”王一民一指花瓶说。
“懂一点,也是卖花时候学的。那时候在外国三道街住一个日本老太太,每天让我给送花去。我送去她就当我讲,什么时候插什么花,祝寿插什么花,结婚插什么花,生小孩插什么花,每一种花又有不同的插法,讲究可多了。她说在她们日本这是一种专门的学问,在大学里学三年都学不完。”冬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那日本老太太可好了,后来日本鬼子占了咱们哈尔滨,大伙都恨死他们了,可我心里还想着那个日本老太太,我觉得日本人当中也有好人。”
‘你说的对。人民当中的绝大多数总是好的。“
“人民?”冬梅睁大了眼睛问。她懂得什么叫“民众”,对“人民”这带有革命色彩的新名词还不懂。
“嗯。”王一民点点头。本来想多讲几句,对她进行些启蒙教育,但是他对这个姑娘还不大了解,必须得观察一段再说。所以就有意识地引开话题,一指手中拿的诗稿说,“这诗你读过吗?”
“什么诗?”
“咏蜡烛的。你们少爷写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那也不是……”冬梅说到这里忽然一捂嘴,忙又摆着手说,“我不说了,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完她狡黠地笑了。
王一民刚要再问,忽然听到外边有人轻轻地敲门,忙往起一站说:“哎,老塞他们来了!”
“不。”冬梅一边侧着耳朵听一边说,“是她,正是她来了!”
随着冬梅的话音,门轻轻地开了。从门外走进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来。她穿得很朴素,一件阴丹士林布旗袍,上身罩了一件藏青色哗叽西装,脚下是一双圆口布鞋,白色过膝袜子;梳短发,瓜子脸,稍嫌细长的眼睛配着漆黑的睫毛,显得很有神韵。端端正正的鼻梁下边有一个还构不成鹰钩的小弯,弯得恰到好处,嘴不大而红润,皮肤白净而细腻,身材修长,举止文静。她没有施任何脂粉,却胜过任何施脂粉的姑娘。真让人感到“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的古话是非常有道理的。
这时她微笑着对王一民点点头,然后问冬梅道:“这位就是王老师吧!”
“是。”冬梅忙往后退了退,一指这位姑娘对王一民说,“这是我们小姐,前天从吉林老宅子回来的。”
王一民一听忙点点头说:“我叫王一民。”
姑娘这回正式行了一个鞠躬礼说:“我叫卢淑娟,弟弟当我介绍过王老师。”她又指冬梅说,“冬梅也说王老师课讲得非常好。如果王老师不嫌添麻烦的话,以后我想参加听您讲课,不知可以不?”
王一民已经知道卢运启还有一个姑娘,是三姨太太生的。当他初来卢家时,卢运启还当他面称赞过她,说她不知胜过卢秋影多少倍。王一民一想起这些,马上就联想到手中拿的诗稿,莫非这就是诗的真正作者?果真如此,这倒是个有思想、有文采的姑娘了。他想要证实这猜想,就点点头说道:“卢小姐要和我们一道读书,我当然是非常欢迎了。不过要说我课讲得好,那完全是过誉之词。倒是令弟学业进步之快,确使一民非常惊讶。”他一举手中的诗稿说道,“就拿《咏蜡烛》这首诗来说吧,和我初次看他写的那些诗比起来,真有天渊之别了。这前进速度之快,真让人想起那句古话:士别三日当刮目以待了。”
卢淑娟听到这里却淡淡一笑说:“王老师对舍弟倒是过誉了。”
“不。”王一民仍然举着诗说,‘不知道你看过这首诗没有?如果看过就不会说我是过誉了。“
“我看过了。”卢淑娟不动声色地说。
“你看写得怎么样?”
王一民问完这句话就注意地看着卢淑娟。卢淑娟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微笑着坐在离写字台不远的一把桶木椅子上,眼睛看着鞋尖说:“我的看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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