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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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太太-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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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没事,”罗金凤竭力掩饰着。她能想到,她脸上的神色想必很难看。
    “是假钱吧?”
    “那个人偷走东西了?”
    ……
    “好了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罗金凤用这句话打发着众人。
    罗金凤本来是想做到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她应该一如既往,以女主人的身份沉稳地坐镇店堂。然而,此刻她却无法控制她自己,一种比她自身更强大的力量占领了她,她已经沦为那力量的奴隶。那力量驱使她在想象中驰骋,于是,她便天马行空似的俯瞰到了那个小区那幢公寓楼。小区的楼体是白颜色的,犹如藏在绿草丛中的蛇卵。三单元一号!——黑乎乎的,就是这个洞窟。洞窟里的妖精走出来了,细溜溜的水蛇腰,还扭啊扭的。脸呢?要看她的脸。
    看,不,清!——“砰。”柜台被罗金凤撞歪了。
    推,推,推,店门却推不开。
    “罗姨,让我来。”一个营业小姐跑过来,在贴着“推”字的那扇玻璃门前替她拉开了门。
    出现在罗金凤眼前的真实的安雅小区比她想象中的小区更妖娆更淫荡,喷泉池是这荡妇张大的嘴,是的,是嘴,口涎涌溅,等着人去亲。小广场是这荡妇的肚皮,是的,是肚皮,无遮无掩,袒露在那里,等着人去趴。楼房之间的甬道就是这荡妇的×道了,是的,是×道,等着人去×!……罗金凤也不明白她怎么会变得如此恶,如此狠。她一边翻腾着那些恶毒的念头,一边用脚狠狠地踩着那条甬道,径直走向三单元一号。
    厚实的防盗门涂着绿漆,就象墓道的石门生着绿苔。是镇墓怪兽么?铁门环上一个狰狞的狮头就悬在罗金凤的头顶上,似乎要一口咬开她的脑壳。罗金凤一往无前地抓住了狮口里的铁环,用力地拍动着。
    “乒乒兵!——”
    声音惊心动魄地响着,墓里的鬼们不怕么?
    敲了又敲,里边却寂寂的,听不到一点儿声响。狗男女恐怕不在里边吧,罗金凤想。于是,她离开铁门,绕到了窗下。所有的窗子都关着,并且掩着厚厚的窗帘,让人无从窥探。
    罗金凤稍稍迟疑,旋即退往甬道的外面,她选了一处不远不近的石阶,舒舒服服地坐下。她拿定了主意,今天就要守着树,等那两只兔子来。
    情绪略微平稳了一些,罗金凤忽然又想:那个到店里送纸条的胖女人是干什么的?她在哪儿?——做出此等嫉恶如仇举动的女人自然是蔡太太。蔡太太其实这会儿就带着小狗贝贝在草坪边的环行水泥道上溜弯儿。脱却了穿在外边的那件黑风衣,蔡太太变得花团锦簇。她的手里提着那个“志在千里”的玉马,行行复行行,已经与吴老师三次擦肩而过了。蔡太太心里不禁生出了千里跋涉的疲惫感,她不知道她该如何向对方展示她携来的这件礼物。如果总是这样在碰面的时候彼此点点脑袋,只怕玉马是再无出头的机会了。
    在焦灼之中熬煎的蔡太太,很快就要面对轨道上的第四次相逢。也是情急智生吧,当吴老师又一次与她笑脸相向擦肩而过时,她把手提了提,于是那盒子就碰在了吴老师的身上。
    “哟——”吴老师担心地站住了。
    “对不起,把你碰疼了吧?”蔡太太说。
    “没关系,没把你的东西碰坏吧。”
    坏没坏,当然要看看。于是,那礼品终于有了见天日的机会。
    “唔,是匹玉马。”吴老师说。
    “好看不好看?”
    “好看。”
    “……”
    蔡太太接下来打算说,“好看,就送给你”,可是这句关键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吴老师的夫人远远地在大门口那儿喊他的夫君了,“老吴啊,快来帮我拿拿菜——”
    “唔,抱歉抱歉,你瞧我得走了。”吴老师对蔡太太说。
    吴老师的夫人总是在黄昏之前买菜的,这个时候的菜价最便宜。这样,吴老师就很便宜地被他的老婆从蔡太太身边唤走了。
    夕阳的余辉悲伤地笼在蔡太太的后背上,垂着脑袋的蔡太太在颓光的投照下显得更驼显得更圆。她仍旧牵着贝贝,茫然地在环行道上漫步,那情形就象一颗失去了动力的航天器,依据着惯性在轨道上做着坠落前最后的运转。
    天是陡然间黑下来的,和人的心情一样,不知道在哪个瞬间就完成了由晴到阴的变换。蔡太太终于滑落出冷寂的轨道,心情苍茫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同样沮丧地浸在黑暗中,那就是罗金凤。罗金凤在那个石阶上坐得太久,以至于她觉得股骨和腰脊骨都已经变成了冰凉的石头。在这段时间里,她一再地在心里问过自己:我正常吗?我在这里坐着干什么?我还是走吧。然而,她却仍旧象石头一样呆在那儿。她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那几扇窗户,她的视觉不可思议地穿透了那些厚实的窗帘,看到了室内纷繁的景象:那是什么?
那是罩着钢化玻璃的淋浴间,一个粉色的肉柱竖在那儿,无数条滑落的水迹将它扭曲着、变形着,那是一个邪恶而淫荡的怪物!那是什么?那是起居室的沙发,沙发上有两个赤裸的肉体在蠕动,象是洗菜盆里乱滚乱翻的两条开了膛的大鲇鱼。
那又是什么?那是卧室的软床,那上面的男女颠簸着颤抖着,还恬不知耻地大呼小叫着!……
    罗金凤听得清清楚,那是她的男人在喊。喊叫声可怕地膨胀着、扩大着,几乎要撕裂她的耳鼓!
    她用双手拼命地捂紧了耳朵。
    等她松开手,她发现她的两个手心汗津津的,血流在头顶上砰砰砰地冲撞着,胃和肠子全都痛苦地翻腾不休。她急促地喘着气,整个人都变得虚弱不堪。
    她骇然地想,怎么会这样?如果再这样呆下去,她会死的。
    这样想着,心情就变得悲凉起来。悲凉使她渐渐地趋于平静,在平静中她忽然想起了女儿丹琴。糟糕,都什么时候了,竟然忘了去学校接孩子!
    丹琴会在学校门口等啊等啊,等得痛哭流涕吧。或许,这孩子会自己走回家。
她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走回家也就是十几分钟吧——。罗金凤一边想着,一边拿出手机往家里拨电话。
    通了,有人接。
    “喂,谁呀?”清亮亮的小嗓门,是丹琴!
    “丹琴!你是怎么回家的?”罗金凤惊喜地叫着。
    “是爸爸接的呀。”
    罗金凤顿了一下,然后才问道,“爸爸在干什么?”
    “爸爸在做饭。要不要他来接电话?”
    “算了,妈妈马上就回家。”
    打完这个电话,罗金凤心里忽然愧疚起来。想起上一回去西花园那套小房子抓奸,就错怪了丈夫。这一回,想必是又冤枉了他。人在买卖圈子里混,说不定就得罪了谁,使个坏招,让那胖女人出来当枪使。
    不能随便就上当啊。
    自己让自己想通了,顿时归心似箭。拍拍屁股站起身,兴冲冲地转回家。走到楼角的时候,罗金凤和蔡太太不期而遇。罗金凤急于归去,也就未曾留心对面的来人。蔡太太则不同,慢慢悠悠百无聊赖地牵着狗向那空巢寻着归程,闲人闲心闲眼睛,自然就注意到了罗金凤。
    本来是灰溜溜的,本来是无精打采的,腾地一下子就激灵起来,哈,这不是“奇玉轩”的老板娘么?她真的寻到这儿来了!蔡太太心中涌起了一种满足感,涌起了一种成就感,她本想站下来,和对方好好聊聊的。可惜的是对方已经走过去了。喊她吧,又觉得唐突了一点儿。于是蔡太太就那么站着,望着对方渐去渐远的背影,将自己辉煌的战绩回味了又回味。
    罗金凤自然无从得知与她擦肩而过的另一个女人的别样心情,罗金凤象奔向节日一样,奔回了她的家。房门洞开,桔黄色的灯光发送着温馨,亲切的桌椅亲切的碗筷亲切的丈夫和女儿,一股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妈妈回来了!”丹琴在餐桌前拍着手。
    刹那间,罗金凤几乎要落泪。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丈夫盯着她问。
    “没有,没什么。”罗金凤哽着,幸福地摇摇头。
    罗金凤到卧室更衣,丈夫跟了过去。
    “你把丹琴接回来的。”罗金凤说。
    “嗯,”卢连璧点点头,“你到哪儿去了?”
    有那么一刻,罗金凤几乎要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但是她终于欲言又止,只是沉默地笑了笑。
    其实,罗金凤本来是很有可能在安雅小区碰到卢连璧和乔果的。拍完照片去吃饭,吃完饭然后开车到安雅小区,这是卢连璧计划中的事。没想到,脱下婚纱的乔果居然连喝交杯酒这样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下一个程序显然难以进行了。
两人无滋无味地吃着饭,卢连璧的手机响了。那是丹琴从学校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说是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却没有人来学校接她。
    卢连璧坐不住了,他为难地向乔果解释着,要即刻开车去接丹琴。不料乔果竟兴冲冲地说,她也要去。乔果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跟着卢连璧一起去了丹琴的学校。在丹琴的眼里,这个送给她好多好多礼物的漂亮阿姨很亲切很和蔼,一路上她们俩玩得挺高兴。
    总之,一切都很侥幸,一切都很圆满。在圆满中,那餐饭全家人都吃得很高兴。
    卢家的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他们夫妻和孩子分别拥有各自的天地,互不相扰。丹琴日常的生活习惯很好,她自觉地做完作业,在九点半钟左右就熄灯睡觉了。卢连璧累了一整天,草草地洗浴之后,也躺在了床上。他似睡非睡地打着盹儿,眼前还若隐若现地浮起白天和乔果一起逛街照相的的情景。女人的影子就象活着一样,在那里晃着动着。
    忽然间,他觉得那影子有些异样。乔果的影子窈窕柔韧而颀长,象柳象白杨。
可是这个影子却粗圆敦实而稳固,犹如一根撑持屋顶的石柱。
    卢连璧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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