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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阮伟雄连声道歉。
赵秀梅脸一红,头就垂了下来。
阮伟雄说是要走,赵秀梅这才抬起头说,“在这儿吃饭吧。”
阮伟雄就答了个“好。”
本来是一句客气话,赵秀梅没有想到对方会答应。于是,她有点儿喜出望外地说:“冰箱里有现成的肉馅,我烙馅饼,你去叫小乔下来一块儿吃!”
阮伟雄说,“用不着叫她,她不在。”
赵秀梅随口问,“出差了?”
阮伟雄没出声。
宁宁说,“爸爸,我还得做作业。”
阮伟雄想了想,说:“先在赵阿姨这儿看电视吧,等会儿吃完饭再回去做。”
宁宁调出个少儿节目,阮伟雄就看进去看不进去地在沙发上陪坐着。那节目刚看完,六个菜就端了上来,四个凉的,两个热的。阮伟雄脱口赞道,“唔哟,你可真是把好手,弄得这么快!”
赵秀梅说,“家常菜,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先吃着,还有两个热菜,馅饼已经烙到锅里了。”
阮伟雄笑着说,“你真把我们当客人了?别弄了,来,一块儿坐着吃吧。”
“好,再有几分钟,我去起馅饼,”赵秀梅就坐了下来,“哎,阮大哥,你喝酒不喝?”
阮伟雄平时滴酒不沾,此刻却说,“喝!”
第十九章你哀伤的不过是你自己
昨晚来了暖气,乔果睡得格外沉格外香。等她睁开眼睛,看到床头柜上的小钟已经指到了八点。想想今天是星期天,反正也没有什么事,于是又在被窝里懒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痒,轻轻咳了一下,似乎咳出了什么东西,有点儿甜,有点儿腥。用一块纸巾掩着嘴往外吐,然后拿开来看,竟是鲜红的血!
乔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吐血?怎么可能!再看看那纸巾,惊心触目地红着。她骇然地闭上了眼,被紧张扼着,几乎透不出气。
当然不甘心,稳了稳神,再清清喉咙,然后再用纸巾掩着往外吐。糟透了,还是有红的,白色的泡沫占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血!
连着做了几次,都有血。固执地做下去,终于是白的了,却又不相信里边没有血,用指甲慢慢地拨,还是拨出了一根血丝,细细的弯弯的,象一条活的线虫在游走。顿时觉得苍凉了,想到了绝症,想到了死。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走到了尽头,实在太可怕。
浑身毛扎扎的,沁出了汗。手脚发软,象是被抽了筋。望望窗外,天变成了沉重的铅块,时不时地有薄雪花飘来,撞在窗子上,象是些扑灯的飞蛾。在恐慌和隐隐的绝望中,乔果想到了要去医院,想到了要卢连璧陪着她一起去。
拿起话筒,毫不迟疑地拨了号码。
电话挂通的时候,卢连璧刚刚吃完早饭。听到是乔果的声音,卢连璧就问,“什么事?”
“你现在闲着吧,我想让你过来。”
卢连璧说,“对不起,我不能去。”
乔果的声音透着失望,“我真的很想让你来,你有什么事啊?”
卢连璧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道:“是一件实在不能脱身的事,我这就得走。
下午吧,下午我一定过去看你。”
那边似乎有些不悦,“嗒”地一声,将电话挂断了。
卢连璧打电话的时候,罗金凤就在沙发上坐着择豆芽菜,打算中午做卤面。
她虽然是一副毫不经意的样子,目光也不向这边撇一下,可是卢连璧知道她不会不关心的,她在竖着耳朵听。果然,卢连璧放下电话,转身要走的时候,罗金凤忽然问,“谁打的电话呀?”
卢连璧没接她的话茬儿,径自进了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披挂了西装领带,脚上是黑亮的皮鞋,整个人都显得很规整。
罗金凤又说话了,“哟,打扮得这么漂亮,到哪儿去呀?”
男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火葬场。”
女人被呛回去,再不多话。
起居室的半边墙上整个镶了镜子,女人在镜子里看到丈夫进了书房,摸摸索索地开了书柜,取出那个家用小摄象机,然后塞进了背袋里。
坏蛋!——,今天是星期天,带着摄相机,又要和哪个女人出去玩了?外面下着雪,是要拍雪景吧?……
女人悲怆地看着丈夫出了门,卢连璧在纷飞的薄雪花中开动三星车上路的时候,乔果在安雅小区那边差不多已经原谅了他。想一想,卢连璧也不容易,昨天晚上将近十一点钟才离开这儿,上午再召他来,也确实有点儿太难为他。
不知道怎么搞的,乔果忽然想到了阮伟雄。在过去的日子里,不管是小病大病,只要乔果去看医生,阮伟雄必定会忠心耿耿地在身边相陪。那份情那份意,似乎永无尽时。可是现在呢,在乔果离家的这段不算太短的时间里,他居然没有打过一次传呼,没有要过一回手机,就这么绝情绝义地让乔果去了。
不过呢,再想想自己做的事,又觉得无权责怪人家。如此一来,只能是自作自受,自伤自哀罢了。
乔果将那几张掩了血痰的纸巾折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手袋。她就那样揣着恐惧,可怜兮兮地独自上了路。
还好,虽然是周日,耳鼻喉科的诊断室里仍然有专家在坐值。忐忑不安地在外面排着号,然后被叫进去。专家是那种颅顶光滑两鬓斑白的男人,正襟危坐着,犹如一位大法官。专家的对面,还坐着一位病人。
“回吸的时候,这样——,”病人吸了一下鼻子,轻轻地咳着,“有痰,痰里有血。”病人指指喉咙。
“唔,回吸有血。每口都有吗?”专家左手操着压舌板,右手拿起一个长柄器械,向病人靠近了问。
“连着几口吧,跟过去出现过的情况差不多。”病人说。
“张大嘴,啊——”专家说。
病人熟练地张开嘴。有亮光一闪,乔果看清楚了,专家用的那个长柄器械的前端镶着小小的圆镜,犹如项链上精美的挂饰。
乔果看得很专心,听得很投入。这个人的情况,和我的情况差不多呢,乔果想。
格当当的响声,专家把器械放进了铁盘里,然后埋头写着。
“复发了吗!”病人紧张地问。
“嗯,有点儿情况吧。星期三,再来做电子纤维镜检。”专家将写好的单子递给病人。
那人缓缓地站起来,心犹不甘地说,“动了手术两年,还做了放疗,这就复发了?……”
乔果插进去问道,“什么病啊?”
“鼻咽癌。”
“轰”地一声,那三个字就在乔果的脑袋里炸开了。
坐下来的时候,专家的脸竟然有些模糊。
“回吸有血,”乔果很专业地说。这类词汇传染得很快,不知不觉中乔果已经被感染了,“你看,这是血——”
一一打开那些纸巾,向法官出示证据。
血居然那么容易开败,鲜艳已经遁迹,只剩下殷暗的枯萎。
“嗯。”专家瞥了瞥,然后便动作起来。一样地拿起了压舌板,一样地操起那种带小圆镜的长柄器械,用一样的语调说,“张大嘴,啊——”
乔果明白,她和那个人是一样的了。
她甚至比那个人更严重,专家皱起了眉头。“我看不到鼻咽部,请你配合。”
没错,是鼻咽!乔果听清楚了。
专家丢下压舌板,拿起消毒纱布,缠在左手的食指和大姆指上。“伸舌头,啊——”
乔果的舌头刚刚露头,就被那消毒纱布牢牢捉住,象捉住了一只罪恶的手。
然后就是毫不留情地往外拉,生生地向下扯。这个样子象吊死鬼吧?乔果异常混乱异常敏捷地想,真是离死不远了。
接着,有冰凉的东西探进来,一点一点地向喉里伸。乔果的心里也一阵一阵地发凉,完了完了,如果自己得癌症死了,卢连璧会不会哭呢?阮伟雄会不会流泪?唉,自己得癌症死了,他们一定还会有别的女人,他们哭不哭都无所谓。可怜的是儿子,可怜的是宁宁呀……
“啊!——”地一声,乔果几乎要吐出来。在感觉中,那冰凉的东西象滑腻的蛇一样从喉咙下面探到了鼻子里。乔果难受极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好了好了。”专家丢下器械,然后埋头向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做电子纤维镜检,是星期三吧?”乔果问。
“做什么镜检?你没有问题嘛。”专家说。
“没问题!”乔果惊喜地叫着,“那吐血是怎么回事?”
“喉咙粘膜上有出血点,可能是空气太干燥引起的。你房间里的暖气是不是太热呀?”
“哦,对对对,昨天晚上是来暖气了,我说喉咙怎么又干又痒啊!哎呀,真把我吓死了。你不知道啊,早上睁开眼,咳地一口,都是红的呀……”
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亢奋,乔果喋喋不休地絮叨着。续来的求医者望着乔果,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随后竟用胳膊肘顶着乔果的后肋,挤过来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乔果走了,走到门口还回身连声说“谢谢,谢谢”,仿佛是那位医生从死神手里挽救了她。
出了楼门,来到院子里,乔果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是活的,游游浮浮地活着,跳跳蹦蹦地活着,清清凉凉地活着,甜甜津津地活着……活着真好,活着真好啊!
飘飘飞飞的薄雪花真可爱,厚厚重重的天空真可爱,街旁卖酸奶茶叶蛋的小货亭真可爱,挂在树枝上的食品袋真可爱……世界真可爱,世界真可爱呀!
坐上出租车,张口就说出了家的街名。乔果要去看儿子,要去看宁宁!
站在自己家门前,乔果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想了又想,还是从手袋里拿出钥匙,自己开了门。
门一响,就听到屋里有人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