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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半晌无语,之后方道,“有时候,也只能怨一个命字,方能排解一二了。”
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不改变,有些东西,就终究是无可奈何的……
但这话,却又触到宝玉的神经了,他如遭雷劈一般,呆呆愣愣的,僵坐起来,口中喃喃道,“命……命……”联想昨日今朝,他愈发的大汗满身。
紫鹃见了,先奇怪道,“宝二爷怎么了?”随即又笑道,“宝二爷前些时候,总不愿意到这儿来坐坐,近儿倒是跑得勤了,只是还是快些回去吧,只怕再等些时候,袭人就要来找了。”
她见宝玉不对,也有些担心,忙转移话题,只想催他回去,怕有什么事情连累了自己姑娘。
宝玉脸涨得通红,忙站起来,又对黛玉长长一礼,“不是不愿意来这儿,实在是无颜来见妹妹。人都说妹妹孤身一个前来投靠,仿佛我贾家是妹妹的恩人,我往金陵一行,却才知道,妹妹是贾家的恩人!我贾家倒是妹妹的仇人了!妹妹不是命不好,实在是我们家害了妹妹!”
黛玉倒被他说的诧异起来,忙起身避让到了一边,只是问,“这是怎么说?”
宝玉被龄官这事给刺激了,深感身后无亲长相帮,实在是再可怜不过的事情,兼且自己又总是来找黛玉倾诉心声,此时也觉再无颜隐瞒,便把事情说了出来。
却原来,他在金陵之时,也曾想过去祭拜黛玉父亲的坟茔,只是派出去打听的小厮却反被林家人打了出来。他心中惊奇,自然要弄明白怎么回事。在百般寻访之后,才因为甄宝玉帮忙,知道了真相。
却原来,林家是曾和贾家争过黛玉的抚养权的。
黛玉在林家,连堂叔也没有一个,但总有几个同宗的远亲,不管是为了钱财还是别的什么,也是极力要求过抚养黛玉,并不是如贾府自己宣扬说的,林家没了人好抚养黛玉,是贾家好心收留。
且林家是侯门之后,在金陵也有几分颜面势力的,贾家也不能轻易摆平,还是借了甄家之力,又借了当时应天府尹贾雨村之力,好好的打压了一番林家,使得林家宗族人未到手,反而败了许多家业。听得贾家来人要拜林如海,自然是要将之扫地出门。
因着黛玉带来的两百多万两银子,在这件事情中,王家史家和贾家同气连枝,也帮忙出力不少,尤其是王家的王子腾,为了打动贾雨村,还特地保他做了京官来交换。
那林家见他们官官相护,贾雨村又步步高升,却也不敢到京中来告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
宝玉本来知道,黛玉带来的钱财,因为要建这个大观园,被他们家败掉了许多。但他心里面有个想头:林妹妹不重这钱财,日后他努力挣些钱还给她,或是把这个大观园想法子还给她就好了。
因此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况且在他的心里,不管怎么说,黛玉是无依无靠来投贾家的,怎么着,他们家也抚养了黛玉,只要日后把钱还上,还勉强好说是暂借。
但这一次知道的事情,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黛玉本有亲眷,她本不是无依无靠的投靠来的。如今的状况,倒像是他贾家,为了她的钱,强把她抢了过来。
如果是林家收养了黛玉,那么黛玉就有了真正的娘家,也是林家正经的小姐,也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这些东西,都是贾家无法给予的。
钱可以还,但是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比如说,原本应该属于黛玉的一个良好的环境。
宝玉知道,黛玉不在乎钱财,也不在乎什么王侯将相的夫婿,但是是在乎亲情的,更是不会愿意被人在背后议论。她在年少父亲未亡之时,就对自己的寄居有些在意了,何况现在?
所以在知道了这一切,在知道了“无法弥补”之后,宝玉就不免觉得心虚惭愧,更因为自己家族做出的这一切事情,生出了“无颜见黛玉”的想法。甚至也隐约想到了——黛玉以后该怎么办好?
听说了她名动京城,也想到了当初贾母询问他的话。本来以为,他自己配不上,也能为黛玉找到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但现在想想看:若是这样,侵吞的财产该如何交代?当初这样抢来,又为的是什么?
他不敢见黛玉,只想着有一天,至少能给黛玉一个满意的未来的时候,才稍稍有这个颜面。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非同等闲,他想着不见,却到底是见了。有什么事情想要说,就忍不住来找黛玉。
他说是无颜,难道不也是怕黛玉知道了真相之后,就此对他厌恶鄙弃么?但事到如今,他更加觉得,不管如何,黛玉也该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把话说完之后,宝玉便静静的低着头,等待着黛玉发火。
不管黛玉是打是骂,他都无话可说,因为这件事情,本是他的至亲之人,他的母亲和祖母做下的。他可以埋怨别人,却无法埋怨这两个。她们所做的,便等同于他所做的。
不料,半晌才开口的黛玉,首先悠悠的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这件事情,我原本倒也有所察觉。”
贾雨村的小童广儿,本来是她林家出去的童子,当时贾雨村复官的时候,是得了她林家大力帮助的,从钱到人。贾雨村当时得了广儿,也是千恩万谢。若还能记得这份恩德,自然不会轻易撇开他来。
她从京师返回扬州经过金陵之时,王嬷嬷和雪雁也还见过广儿的——他依然是贾雨村的心腹仆从。
贴身服侍他许久的童子,怎么一朝之间,就不被带在身边了?这当中自然是有些古怪的。
虽说不是没有广儿犯了错的可能,但是联系到当时的种种蹊跷,黛玉确实并非全无所觉。
她看着在他身前躬身低头的宝玉,慢慢的说了下去,“虽有察觉,却也无意追究。外祖母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林家剩下的亲戚,也都是些远亲,他们会如何待我,我也不知。何必为了原本就不知好坏的东西,去埋怨什么呢?当然我去了林家可能会更好,但也可能更坏。”
既然她那父亲去世前就没有和她说,想把她交付给林家,没有和她说,他宗族中还有什么可靠的亲戚,她就很难想象“林家必然比贾家好”来安慰自己。
看看她的情况吧!父母双亡没有至亲依靠的孤女、父亲留下的庞大财产、虽身体单薄,却是难得的美貌……这一切一切,在这个年代都是致祸的根源。
谁会再在意她的身世身份?又或者,干脆拿来利用?如果原本也是冲着钱来,死人才不会开口的道理,难道只有王夫人懂得?是否又有人能够如防着王夫人的贾母那般,防着其他对她不怀好意之人?
她的父亲自然也是帮她盘算过的,让她来贾家,就是他想到的,相对之下最好的路。
她相信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往最好的方向想林家——那虽是她的宗族,却也毕竟,那是天高皇帝远的金陵。而既没有往最好的方向想林家,因此,虽也隐约猜到了一些事情,却也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怨责的。
紫鹃说“命”,她不信命,却知道,这样的身世是注定了至少要有一番挫折的。
紫鹃听宝玉说起这件事情,却是早已经听呆了。
她知道姑娘的嫁妆被挪用,知道老太太希望将姑娘指给宝玉,而王夫人属意的是薛姑娘。她知道不少,却全然不知,姑娘投奔到这府里来,有这许多的内幕。
一时间她是吓坏了,觉得只怕黛玉要怨死贾府——便真是怨死了,似乎也无可厚非。
听得黛玉慢慢的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却又觉得一阵狂喜,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几乎瘫了下去。 才想要说些什么,才发现自己是不该说话的,忙去看宝玉时,却发现他还愣愣的站在那里呢,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她心中正着急时,却听得黛玉又说话了,此时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分笑意,“我没生气,难道便这么古怪么?”
宝玉依然无话可答。
黛玉笑道,“我若生了气,骂你一顿打你一顿,你可不就好过了,这样蠢事,我可不干。”
宝玉一听,彻底愣了。
“还是说,你让我找上外祖母二舅母,还有另外几位,上门去骂一顿?——他们可都是我的长辈!外祖母这些年也很照看我了,你让我不孝哪?况且,骂一顿于事无补,也不能让人后悔,反倒坏了我自己的名声。”
黛玉直言说出这番话来,也是看在现在在她面前的是宝玉的份上。
她虽说不算怨责,也并不认为,自己到了林家,就一定能过的更好——她和史湘云的情况到底是不同的。但如果说,她对贾家联合着王家干下的这桩事儿,觉得理所当然那当然也是不可能的。简而言之就是三个字:看不上!
只不过,能骂的骂了也没意思,该骂的,她能去骂么?亲戚长辈的。不说这个,去骂了,也没有任何用处。便让贾家治了罪,她自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样的事情,从知道那些钱被挪用了开始,她就想的清楚明白了。
但宝玉却被黛玉这前后态度完全不一的话给弄昏了头。
前面那句话像是在开玩笑。
后面那句话,却是真真切切的大实话了。而且听起来,还很像是某个人,衡量出了利弊之后,隐藏了仇恨,选择了隐忍的状况。只是宝玉想都没往这方面想而已。在他看来,这是黛玉对自己的现状一种无奈的讥讽——这也是事实。
这一点,让前面的玩笑变得没有任何作用了,他的心里依然沉甸甸的。
——林妹妹是不想计较,但她确实在意。
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