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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全新的主题突然出现了,不,它是早就出现过的,一开始就出现了,只是他只想听到大海,听到潜艇艇长的故事,没有注意到它。现在他听到它了,它的第一个乐句就是嘹亮的,同时又是缠绵的,催人泪下的,似乎作曲家突然施了魔法,大海不见了,潜艇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座静寂的荒园,一间孤寂的小楼中的斗室,斗室里只有一位对着月光苦苦思念着恋人的少女(现在江白明白为什么这首乐曲叫做《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了),无论是狂暴的大海,还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苦苦挣扎与搏斗的潜艇,都成了她的想象,她的幻觉,她的思恋。这想象和幻觉在她又是极真实的,比真实更真实,一种被恐惧和苦苦的思恋强化与放大的真实……大海的主题又出现了,然后是搏击狂风巨浪的潜艇。三个音乐主题现在交叉出现,有时分开,有时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第一主题或第二主题了,少女的主题突然和意外地也被大海的主题无情地淹没了,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前者却在这一刻显示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和义无反顾。她走向了大海,走向死亡,充满着对恋人的爱和对这爱本身的无边无涯的激情。她正在奔向大海,奔向大海中的潜艇,潜艇的艇长,她要和他在一起,无论生还是死(更大的可能仅仅是死),她愿意这样,她在这一无法避免的决择里体会到了人生的极大欢乐,她正在这欢乐中放声歌唱……
琴声嘎然而止。房间里静悄悄的。海韵僵直地坐着,双手下垂在琴键上,一动不动,偶化了一样。一种对那最后的歌唱的巨大惊讶,一种对最后结局的渴望与期待,让江白将方才凝神谛听的姿势又保持了足足一分钟之久。突然,他意识到音乐不是中断了而是结束了,才一惊醒来,愕然地望着钢琴前面的姑娘。
“怎么了,”他不满地问,“为什么停了?”
海韵转过脸来,她发现他满脸泪水。
“你怎么……?”
“没有了。谱子到此为止。”她静静地、脸色苍白地地说。
“不可能。”江白要叫起来了,那确是不可能的,无论是生还是死,总要有一个结局。
他原来已经想到了,这位不知名的作曲家可能会写出一个比较平庸的也即英雄战胜死亡,恋人终成眷属的结局,但他更希望他写出一个英雄和少女在与大海的搏斗中双双为美和不屈殉难的结局,后一种结局是可能的,作曲家在前面做的所有的铺垫和暗示,它的所有的预感,都清楚地给予了他这种美丽和悲伤的欣赏期待。
可是没有这种结局了。没有它前一种结局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英雄和恋人有理由要求胜利和团圆,它虽然不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却是世俗的最高境界。
唯有现在这种结局是不可接受的。没有结局,给听众留下的空间太大,让他们对音乐形象的未来找不到头绪。没有结局,还意识到这首令人震惊(他不想说它优秀)的钢琴曲没有最后完成,它虽然是动人心弦的,却不完整。无论从哪一种意义上讲,都让他内心发堵。
“一首没完成的钢琴曲。”他几乎有点愤怒地说。
“我是去年春天整理书房时看到它的。起初我并没在意。后来别的事做完了,我拿起它来试着弹了一句,就知道我发现了一首杰作!”海洋噙着泪水,说,眼睛不朝他这边看。
“没有再找找吗?很可能最后一部分遗失了。”
“不,没有遗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曲子被保存得十分完整,最后一面还注明了完成的日期。是197×年×月×日凌晨两点。距今天已经十九年了。”
“上面没有留下作曲家的姓名?”
“没有。”
“但他为什么要留下一曲没有结局的曲子呢?”
她沉吟了一会儿。
“最大的可能是,作曲家自己认为这部作品完成了。……在那种年代,她不可能认为自己可以将作品拿出去发表,她作这首曲子的目的仅仅为了自己,最多还为了她的恋人。”
“你是说那个在大海中博斗的潜艇艇长?”
“不错。”
他陷入了沉吟。她的话也有道理。没有完成的也许就是已经完成的。作曲家只会完成自己认为已经完成的作品。
如果作品到这里就完成了。这首曲子就成了那个思念自己的恋人(潜艇艇长)的少女的梦幻曲。曲子的结束表明了她的热情,那是不顾一切地走向爱人的热情,却不是向着生的热情,而是向着死和毁灭的热情。
“有没有打听过作者是谁?谱子藏在你家的书房里,就一定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她终于转过头来,泪水已经干涸了。
“我问过我爸跟我妈。他们都说不知道它的来历。”
肯定有一个曲作者。江白想。
“但我知道是谁写下了这部作品。”她说,不看他,眼里又闪出了泪光。
“谁?”
“你一定能听出来,这是一位潜艇艇长的妻子或恋人为他写下的作品。”
沉思了一刻,她又补充道:
“只有她们才能写出这样对大海和潜艇充满真实的想象与幻觉的作品,也只有她们也敢于或者说极自然地将自己融进了大海和潜艇的搏斗之中,最后甚至不自觉地扑向了大海,扑向自己的恋人或丈夫,与他同生同死。”
她说得大致是对的。虽然江白觉得刚才这支钢琴曲给他的印象绝不限于这一点点。
这支曲子还给了他一种惨烈,一种明知无望仍要无所畏惧地走向爱和死亡的决心。所有这些情感都是让人不舒服的,痛苦的。
由于有了这支曲子,余下的时间内,两个人的情绪一直没有重新轻松起来。
后来,海韵首先释然了。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不该让你听这么沉重的曲子。……我们换点事情做。这样坐太乏味了。”她说。
“好吧,咱们去海边转一转。”江白同意。
从二楼走下来时他们还很自然地拉着手。突然,江白的手松开了。
楼梯下,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站在门厅里,扭过身子朝上面望。
“是我老爸。”海韵悄悄地提醒他。
他们一前一后下到一楼的前厅里。
老头儿五十几岁,不大高,背也有点儿驼,穿一身潜艇兵的没有肩章符号的旧工作服,一双带泥点的旧解放鞋,手里拿着一把花锄和一顶草帽,看样子正要到院里去莳弄花草。
海韵首先规规矩矩地站住了,做出一付乖女儿的柔顺样子。
“爸。……这是江白。”
老头儿将目光转向小伙子。他有一张饱以风霜、沟壑纵横的脸,他的目光最初是疲惫的,不在意的,然而陡然间,江白觉得它们变得年轻了而且明亮了,充满了警觉。
“您好,”江白说。对于一位早衰的、星期天只能在旧宅里弄弄花草的老潜艇兵,他应当表示一些敬意。他想。
“你好。”老头儿说,声音低沉,目光并没有离开他。
“爸,我们到海边转一转。”江白身边的乖女儿急忙说,一边挽住了江白的胳膊。
“去吧。”老头儿慢慢地说。
“再见。”江白规规矩矩地对他点一下头。
“再见。”老头儿说。
两个人出了楼门,没有回头。但江白知道自己背后有着一双苍老的目光。走到栅栏门那儿,他仍然不让自己回头。他觉得,那双苍老而又警觉的目光还在盯着他。
走出栅栏门,江白站住了。
“你替我回头看一下,老头一定还在背后盯着我呢。”他压低嗓音说。
她果然回头一望,吃吃一笑。
“你应当去当侦察兵。你的直觉没错。但是请原谅,他是我唯一的老爸,我是他仅有的女儿。对于一个陌生的闯入者,他不能不防。”
他们一直朝前走,走过几座跟海山别墅大同小异的庭园,那个江白曾经来过的渔村又出现在他面前。
渔村前面,越过树林子郁郁葱葱的梢层,他又看到了那座高耸的、曾让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断崖。
海韵望着他,突然轻松地、揶揄地笑起来。
“我知道你笑什么,你在笑我!”江白悟出来味儿来了。
海韵咯咯笑着跑到前头去,他跟着追上来。
“小心,我要抓住你了!”他虚张声势地喊。
不知为什么,离开了海山别墅,两人都明显觉得如释重负。
他们穿过渔村,一直跑向断崖,不笑了,手拉着手,沿着那条相当陡峭的小路爬了上去。
大海的涛声又在眼前轰响起来。明亮的阳光下,大海的一望无际动荡不宁的墨蓝色似乎变得浅了。海天线在遥远的地方孤状地浮动着,并不走来,像是谁在这幅气魄宏大的活动的油画上添加了一道雪白的惊人的笔触。
离开海山别墅后的欢乐一点点消失,像是被崖上的海风吹走了。江白和海韵同时沉默下来。
想到了刚刚听过的钢琴曲。想到了大海和与大海中博斗的潜艇,以及那个在幻觉中与恋人或丈夫走向死亡的少女。这一切都是沉重的。
海韵已经将稍显单弱的身子向他靠过来。
“江白,想什么?”
“没有什么。”他突然不想对她说出自己的思想了。
一只花白翅膀的鸥鸟孤独地出现在远方的海面上。它还是那天黄昏出现在断崖边的鸥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