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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跑出大门,又茫茫无定见的,不知向那里去好。姑且拣着活路头上信步行将去,遇着过来人,便问鬼谷先生的来踪去迹,并没一个知道。寻了好几时,无头无绪的,不免意懒心灰,肚里想道:〃这蟹壳里仙人既是他团好意,也该说明个场化地点,却如何弗出麸弗出面的,叫我朝踏露水夜踏霜,东奔西走去瞎寻。这等无影无踪,不知寻到何日是了。〃
正在自言自语的抱怨,忽然昏天黑起起乌云阵头来,活死人着忙道:〃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若落起骑月雨来,却那里去躲!〃四面一望,只见斜射路里有个乌丛丛田头宅基,便飞奔狼烟飞也似的的跑上前去。到得门口,却又关紧在那里,不好去敲门打户,就在步檐底下暂躲。幸喜出头椽子甚长,不致漉湿身上。谁知阵头大,雨点小,霎时雨散云收,依旧现出黄胖日头来。
正想走路,只听得呀的一声响,两扇真宝门大开,跑出一个腰细肩胛阔的精胖后生来,看见活死人立在门口,便喝道:〃你是什么野鬼?莫不是倒麦粞音西,麦米碾压时脱掉的皮。此处喻不值钱,没出息贼,在此看脚路?〃活死人怪他出口伤人,便道:〃你怎眼眼弗生,人头弗认得,就这般出言无状,是何道理?〃那后生大怒道:〃你怎的敢回唇答嘴。〃便赶上赶落要打活死人。活死人是吃过大力子的,那气力无倒数在身乡子无倒数当是无量数之意;身乡子,当是身腔子之意。此二语疑是旧方言之已死者里,见他这般大势头,便先下手为强,将他拚心一记,恰正打在拳窠里。那后生自道武艺高强,欺这活死人细皮白肉文绉绉的,把他吃得下肚;不防他捉冷刺一记,便立脚弗住,一个鹞子翻身,仰缸跌转来。连忙爬起,脚头弗曾立定,又被活死人一揿一个臀塌桩,又坐倒了。料想斗垒弗过,只得问道:〃你到底那里来的恶鬼?怎敢上门欺人?〃活死人道:〃我只为寻个先生,偶然在此借步檐躲雨,你怎一面弗相识,就冤我做贼?可知道贼难冤屎难吃么?〃后生道:〃你先生是谁?却到这里来寻。〃活死人道:〃我寻的是鬼谷先生。〃后生哈哈大笑道:〃你怎向真人面前说起假话来?那先生的学生子,连我只得四个,何来你这蓦生人?〃活死人见说,忙问道:〃你既是他学生子,先生却在何处?〃后生道:〃你须赔了我弗是,方说与你听。〃活死人只得唱个撒网喏,求他指引。后生道:〃他住在黑田乡,离这里路虽有限,但尽是百脚路;熟事人跑惯的,有时不小心还要走到牛角尖里去,弄得拨身弗转,何况你人生路弗熟,那里摸得到?倒不如草榻我家,明日与我一同走吧。〃活死人谢道:〃如此足感盛情,只是打搅不当。〃后生道:〃不打不成相识,既已打过,就是相识了。何必客气?〃便把活死人让进家里,大家通名道姓。
原来这后生叫做冒失鬼。老子也是个宿渎头财主,早已死过,留下大家大当与他掌管。他又不晓得做人家世事,一味里粗心浮气,结交一班游手好闲的朋友,日日出去擎鹰放鹞的寻开心;又自恃身长力大,可以弗吃眼前亏,到处惊鸡闹狗的闯事。娘也管他不下。
一日,同着数鬼,擎了龁尾巴老鹰,牵着瘦猎狗,掮枪使棒的来到黑田乡里,看见路旁有几棵截弗倒大树,一只抄急兔子正在树脚根头吃那离乡草。冒失鬼道:〃兔子不吃窠边草的;这只兔子如何倒在窠边吃草?〃便把老鹰放去。真是见兔放鹰,犹得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捉了兔子,正想要跑,忽抬头见大树大丫叉里,一只老鸟在上面褪毛,忙又将鹰放起。那老鸟是翅扇毛通透的,看见鹰来,便一倘翅飞上天顶心里去了。那老鹰活食弗吃吃起死食来,并不去追老鸟,反飞入鬼谷先生家里,把一只斜撇雄鸡抓住。被鬼谷先生的学生子地里鬼看见,如飞上来,一把捉牢,拿根砻糠稻壳搓绳缚了,缆在一个狗肉架子上。冒失鬼追到看见,大怒道:〃怎敢把我的北鸟弄坏?〃拔出拳头要打地里鬼。地里鬼自恃名师传授,法则多端,怎肯相让?也就硗音乔拳捋音罗臂挽袖子握拳头的迎他。两个一拳来,一脚去,打起死账来。
鬼谷先生跑来看见,喝住地里鬼。这冒失鬼弗识起倒,便上起鬼谷先生船来。被鬼谷先生使个定身法,弄得他四手如瘫,有力无用处。又见地里鬼口口声声叫他〃先生〃,忽然心内寻思道:〃闻说鬼谷先生近来住在黑甜乡里,不要就是他?〃便问道:〃你有这般真本事,莫非就是甚么鬼谷先生么?〃鬼谷先生道:〃既知我名,怎敢到来放肆?〃冒失鬼道:〃不消说,千差万差,总算我差。你放了我,我情愿拜你为师。〃鬼谷先生道:〃既肯改恶从善,也不与你一般样见识。〃便使个解法放了他。冒失鬼忽然手脚活动,不觉大喜,便跪下磕个头,道:〃我就此拜了先生吧。〃鬼谷先生见他爽利,又晓得尊师重傅,是个有出息的,心里也喜;问了姓名籍贯,说道:〃要学本领,也不是一凑谢师的。还当回家说知,方好到来习练。〃冒失鬼道:〃先生说的是。〃便告辞出门,寻着众鬼,一径回家,对娘说知。他娘甚喜欢,便端正一肩行李,拣个入学日脚,来到鬼谷先生家住下。
过了几日,又有大排场来的兄弟两个;乃兄叫做摸壁鬼,令弟叫做摸索鬼,也是慕名来学的。那先生因材制宜,教法甚多。这冒失鬼一窍不通,只有些蛮气力;学了多时,方学会了几样死法则。那日偶然回在家中,恰遇活死人来躲雨,遂打成相识,领他到先生家来,拜见了鬼谷先生,与师兄辈都相见了,住在他家。
那活死人本已聪明,又吃了益智仁,愈加玲珑剔透。鬼谷先生也尽心教导。那消一年半载,便将鬼谷先生周身本事,都学得七七八八。
一日,大家在门前使枪弄棒,操演武艺,鬼谷先生在傍点拨。忽听得半空中几声野鹤叫,一朵缸爿头云,从天顶里直落到地上;云端里立一只仙鹤,嘴里衔张有字纸。活死人上前抢来,看时,尽是许多别字,一个也不识。递与鬼谷先生,先生看了,点头会意。便对众学生子道:〃本期与你们相处三年五载,然后分手。无奈天符已至,只得要散场了。〃便各人叮嘱了几句,跨上鹤背,腾空而起,望扬州去了。众学生子跪下拜送,直等望不见了,方才起来,大家面面相觑。正是蛇无头而不行,只得各归闲散。
冒失管晓得活死人无家无室,便欲留他归去暂住。活死人也欣然乐从,随他回家。不题。
且说那色鬼自从在脱空祖师庙里见了臭花娘,回到家中,眠思梦想,犹如失魂落魄的一般,那里放得下?晓得他是跑到庙里的,定然不是远来头,总在六尺地面上,差了人各处去寻访。只因臭花娘从未出门,无人疑到他家,只是挨丝切缝,四处八路去瞎打听。
谁知事有凑巧,不料那东村里也有一个标致细娘,叫做豆腐西施,虽不能与臭花娘并驾齐驱,却也算得数一数二的美人了。老子豆腐羹饭鬼,薄薄有几金家业,只生得他一个独囡。那日因到亲眷家边吃了清明饭回来,被色鬼的差人看见,寻思近地里再没有第二个美似他的,色鬼庙中所遇,谅必就是他,便如飞来报与色鬼知道。那色鬼又未曾目睹其间,听他们说得有凭有据,便也以讹缠讹,信以为实;就与众门客商议。
大家议论纷纷,只有一个叫做极鬼说道:〃这也不是甚么团圞音栾,形容月圆大难事。那豆腐羹饭鬼住在独宅基头上,只消我们几个扮做养发强盗,等到半夜三更,或是拿铧锹掘个壁洞,软进硬出;或是明火执仗,打门进去,抢了就走,夜头黄昏,那里点了乌鼻头来寻?又不担搁工夫,手到拿来。岂不是朝种树夜乘凉的勾当?〃色鬼大喜道:〃此计甚妙,就烦你干来。事成之后,重重相谢。〃
极鬼便纠合几个同道中,来到村里,拣个僻静所在,拓花了面孔,扎扮停当;等到更深夜静,来到豆腐羹饭鬼门口,点起烟里火来,打进门去。那豆腐羹饭管一家门,正困到头忽里,忽被打门声惊觉了,慌忙起来。才立脚到地下,那伙强盗已一拥进房,各人拓得花嘴花脸,手里拿着雪亮的鬼头刀。两个便将豆腐羹饭鬼帮住,把刀架在头骨上,不许他牵手动脚。几个便向床上搜看。那豆腐西施虽然穿了衣裳,却不敢走下床来,坐在皮帐里发抖;被极鬼寻着,一把拖下床来,背着就走。众鬼也就趁火打劫,抢了好些物事,一哄出门。
豆腐羹饭鬼冷眼看他们行作动步,是专为女儿来的;又闻得色鬼在各处旱打听,要寻甚么标致细娘,便疑心到他身上。叮嘱家婆看好屋里,自己悄悄然出了门,望着火光跟将去;恰正被他猜着,见他们一径望色鬼家里去了。
便寻思道:〃那色鬼泼天的富贵,专心致志寻了女儿去,自然千中万意,少不得把他做个少奶奶,住着高堂大厦,锦衣玉食的享用不了。也是他前世修来的。〃一头肚里胡思乱想,一头望家里回来已经朦朦天亮便向老婆说知。老婆道:〃你不可一相情愿。他是有门楹人家,若有这般好心,怎不教人来说合?明媒正娶难道弗好,倒要半夜三更出来抢亲?你快再去打听。倘能象你心意,便与他亲眷来去,也觉荣耀。万一别有隐情,岂不把女儿肮脏埋灭了。〃豆腐羹饭鬼道:〃你也说得是。我自己不好去打听,待我央了人去便了。〃忙走到一个好乡邻冤鬼家来,托他去打听。不题。
却说这极鬼抢着了豆腐西施,满心快活,巴望送到色鬼面前,要讨个大好的。谁知那色鬼的老婆,却是识宝太师的女儿,叫做畔房小姐,生得肥头胖耳,粗脚大手。自恃是太师爷的女儿,凡事象心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