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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死人看这道士时,戴一顶缠头巾,生副吊蓬面孔,两只胡椒眼,一嘴仙人黄牙须,腰里绉纱搭膊上,挂几个依样画葫芦。那道士看着活死人笑道:〃你既受不得娘妗的气,如何听了串熟鬼窜掇,直跑到恶狗村里来受狗的气?若非我将护身符赶散,你只好贼吃狗咬暗闷苦,向谁话账?〃活死人见他仙风道骨,又事事前知,谅必是个异人,便道:〃师父从那里来?怎的就晓得我的行事?〃道士道:〃我便是蟹壳里仙人,不论过去未来的事,都能未卜先知的。今日偶然出来卖老虫药,在此经过。〃活死人道:〃不知你葫芦里卖啥药?可是仙丹么?〃道士便把葫芦解下来,指着道:〃这是益智仁,吃了使人聪明的。这是大力子,使人有气力的。这是辟谷丸,使人不饿的。〃活死人听说不饿,便道:〃吃一丸可过得一日么?〃道士道:〃你真也浅见薄识!我这药是不容四眼见合起来的,吃一丸,便可过得七七四十九日,怎的说一日?〃活死人想道:〃这真是仙丹了,可惜没有身边钱;不然,买他七八丸,便可过得年把了,岂不省得号肠拍肚的念那文字。〃道士见活死人沉吟不语,有羡慕之色,便道:〃我看你将来有些好处,不如与你结个缘吧。〃遂将那辟谷丸连葫芦递与活死人,道:〃送你拿去放在身边,慢慢的充饥便了。〃随又倒出几粒大力子来,道:〃有心做个春风人情,也送些与你。〃活死人接来,推在嘴里,果然入口而化。才过着三寸喉头管,那精神气力,便陡然充足起来,犹如脱胎换骨,霎时间已觉身强力壮。心中大喜。道士又去倒那益智仁,活死人止住道:〃这倒不消。我已有过目不忘的资质,博古通今的学问,还要益他怎么?〃道士哈哈大笑道:〃你只晓得读了几句死书,会咬文嚼字,弄弄笔头,靠托那‘之、乎、者、也、矣、焉、哉’几个虚字眼搬来搬去,写些纸上空言,就道是绝世聪明了。若讲究实际工夫,只怕就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倒算做弃物了。我这药是使人足智多谋的第一等妙药,如何倒不要吃?〃活死人只得也接来吃了。道士又道:〃你这讨饭生意,弗是人账人所为,快些改了行业。〃活死人道:〃虽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吃饭着衣裳,我却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百无一能,教我去做什么?望师父指引一条生路。〃道士道:〃为人在世,须要烈烈轰轰,干一番事业;岂可猥鄙蠖音或缩萎缩,做那苟延残喘的勾当?我有一个道友,叫做鬼谷先生,他有将无做有的本领,偷天换日的手段,真是文武全才。你去寻着他,学成了大本事,将来封侯拜相,都在里头。〃说罢,化阵人来风,就不见了。
活死人方信他是真正神仙,寻思道:〃仙人的好说话,岂可不听。只不曾问得这先生住在那里,海阔天遥的,却从何处去寻?〃又想道:〃既叫鬼谷先生,谅必住在鬼谷里。〃便一路随脚倘应作淌的问将去,并没有人认得。寻了多时,有如海底捞针,那里去捞摸。
一日,来到一个鬼庙前,便信步走入去看看,却是个脱空祖师庙,那里塑得披头散发、赤脚跋倒的坐在上面;脚跟头哺一个开眼乌龟,乌龟身上盘条烂死蛇。看了一回,正要再入去,只见一个痴道婆跑来,拦住了不容他进去。
活死人道:〃庙梁寺观,是十方所在,普天世下人公同出入的,你怎禁止得?我偏要进去!〃那道婆抵死不肯,活死人不觉大怒,把他扯在一边,望内便跑。忽听得一间屋里,有女子在内喊〃救命!〃活死人心疑,便把门一脚踢开,走入去看时,只见一个熬小脚师姑,揿翻一个十几岁如花似玉的黄头毛细娘;一个男子,正在硬解他的单叉裤;那细娘不肯,故此极声出的乱喊。
活死人见了大怒,道:〃清平世界,怎做这等没天理事,难道无王法的么?〃那男子并无怕惧,反喝道:〃我公子在此陶情作乐,你是甚么野鬼?敢来闲多管!〃活死人便知他是个仗官托势的花花公子了;自思人微权轻,鸡子不是搭石子斗的,须说大话去罩他,或者吓退,也未可知。便也喝道:〃我老子直做到阁老,我尚不敢这等胡为。你是什痴公子,辄敢这般无法无天?〃那男子听说,只道真是甘蔗丞相的儿子,吓得心惊胆战冢В'音扇,跳跃,离去出脚望外逃了去。
你道这男子是谁?师姑为甚帮他?原来这男子叫做色鬼,他老子轻脚鬼,曾做过独脚布政,退归林下。家里翻转屋来座银子,坑缸板都是金子打的,真是富贵双全。单生这色鬼是个老来子,自从纵容惯了,才交十几岁,就到外边吃花酒,偷婆娘,无所不为。后来结识了这庙里师姑,替他做牵头,遇有烧香娘娘到来,便留进私房,用些甜言蜜语诱引他上当。孰知那些女眷家,只为想吃野食,所以要出来烧香念佛;忽有个精胖小伙子来做他口里食,真是矮子爬楼梯,巴弗能够的,自然一拍一吻缝。偶然千中拣一,有个把缩羞怕脸弗肯的,便捉住了硬做。那女眷吃了亏,只得打落牙齿望肚里咽,再也不敢响起,就使老公得知,一则怕他有财有势,二则家丑不可外扬,只好隐忍过了。所以这色鬼天弗怕,地弗怕,任意胡做。今日这等标致细娘,真是目所未睹,酥麻了半边;不料食已到口,被活死人吵散了。那师姑跪在地上,只顾磕头如捣蒜。活死人见这细娘,眼泪汪汪的低了头,默默无言,便道:〃小姐快些回去吧。再若担应作耽搁,只恐又生别情。〃那细娘只得跟了活死人,走出庙门。
正是:双手擘开生死路,两人跑出是非门。不知这细娘是谁家的倒箱囡音南,小孩儿,独自一个到这庙里来所干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缠夹二先生曰:活死人正当怨气弗穿时候,忽闻串熟鬼一派鬼画策,不觉心悦诚服,信受奉行,殊不料怕屄和尚之如此势利也。迨于进退两难之际,无路恳求,直算到做讨饭生意,真可谓穷思极想矣。然尚自道斯文一脉,靠着咬文嚼字,巴望人随缘乐助。岂期闯入恶狗村中,又遭狗之不识斯文,只认做劣及人,齐声共气来下食他哉!此时任有锦心绣肠,亦无所施其伎俩,免不得走投无路矣。幸亏仙人搭救,教以改辕易辙,寻师学艺,得于无意之间夫妻相遇,岂非时来福凑耶?
第七回 骚师姑痴心帮色鬼 活死人结发聘花娘
词曰:
才子佳人,大家都有风流器。一般情意,觌音敌面见面,当面已相契。
凑趣双亲,许把姻缘缔。私心喜,青丝交递,权当赤绳系。
右调《南溥月》
话说阴山脚下,温柔乡里,有一鬼叫做臭鬼,是个清白良民,靠祖上传留的田房屋产过日子。家婆是赶丧大人的女儿,叫做赶茶娘。夫妻两个,单生一个女儿,因讨那先开花后结子的谶语,取名花娘。
那臭鬼起初也曾读过书,思量要入学,中举人,发科发甲的;无奈命运弗通,放屁文章总不中那试官的驴屄眼,考来考去,依然是一个白身人。他就意懒心灰,遂把那章书卷起,收拾些老本钱,合个起家伙计,办了许多出手货、门市货、清水货、塞嘴货、赔钱货、冷热货、一门货、乱头货、开口货、寒贱货,各处冲州撞府去做那说话贩子;虽不能一本万利,却也不减对合利钱。臭鬼做着了好生意,财来财去的觉得手头活动;在外吃好着好,到处可以游山玩水,比那穷念书人反有天壤之隔。过了一年灯火载,转转家乡,留些银子安了家,又出去了,习以为常。
赶茶娘同着臭花娘住在家里,关门吃饭,或是做些针黹音止,缝纫;刺绣,或是赶些营生;再不然,看看闲者。一个大肚痴囡,出外上街买市;一个骚丫头,在家烧茶煮饭。真是无忧无虑,适意不过的。
不知不觉,那臭花娘已有十几岁,生得瓜子脸,篾条身,弯眉细眼,冰肌玉骨,说不尽的标致,抑且聪明伶俐,凡事道头知尾。不拘描龙绣凤,件件皆精;琴棋书画,般般都会。夫妻爱若珍宝,务要寻才貌双全,出类拔萃的女婿大官人来配他,因此尚未攀亲做事。
谁料那赶茶娘不知己知犯了甚么年灾月晦,忽然生起馋獠病来,见了吃食物事就眼黄珠腾腾的,不拘团饵塔饼,鱼肉小菜,象饿老鹰一般,擒住了狼餐虎咽;也不顾甚么甜酸苦辣,多则多光,光此“光”字疑是“少”字之误则少光;无得吃了,便馋唾汨汨咽的搲肠食落,肚里绞转来弗受用。只得日日买鱼买肉,蒸糕裹馒头的弄来吃下去。却又并不曾长一块肉在那里,反弄得面黄肌瘦,筋丝无力,吃子困,困子吃,终日半眠半坐。臭花娘见他一日弗如一日,淹黄潦倒的只管想死下来,臭管又杳无音信,不见回家,心里好生着急,便立愿几年猫儿三官素,朝晨夜晚,求天拜地,替娘忏悔。
赶茶娘见他如此,便道:〃你望空许神许鬼,济得甚事?除非到脱空祖师庙里去替我烧炷回头香,求他佛天保佑,或者有些效验。〃臭花娘道:〃细娘家出头露面,穿寺烧香,只恐外观不雅。〃赶茶娘道:〃多少千金小姐,又不曾生病落痛,一样入在三官社里;闻知那里有甚撑撒佛会,就八只脚跑弗及,一不怕男女混杂,挨肩擦背的不拘那里都赶了去。你今替娘烧香,是一团正经,况又下师姑堂,有甚高不雅?〃
臭花娘只得端正起香烛纸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