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还是故乡,她永远具有令人思慕、想念的力量,然而——使得今日,贞观变得恋恋、栈栈,欲行难行的是:当初她并未分晓台南是怎样一个地方。
她每天走半小时的路程去上班,黄昏又循着旧路回大姨家,其实那路不长,别人十来分即可走完的,偏偏她会走,像是缠足、缚脚的阿婆一样。
怎知台南府竟有这样的景致,满街满巷的凤凰木,火烧着火一样,出门会看见,抬头要看见,不经心,不在意,随便从窗从户望出来,都是火红红、烧开来的凤凰花。
千江有水千江月 八(2)
思想前史,贞观不禁怀念起早期开台的前辈、先人;他们在胼手胝足、开芜、垦荒之际,犹有余裕和远见,给后世种植下这样悠扬、美丽的花朵,树木。
贞观每每走经树下,望着连天花荫,心中除了敬佩,更是感激无涯尽。
为了走路一项,她大姨夫妇几次笑她:“也没见过世间有这样的人,放着交通车不坐,
爱自己一步一步踢着去!”
她笑着给自己解围:“我原先也坐车的,可是坐不住啊!一看见凤凰花,就会身不自主,下来走路了!”
凡间的花,该都是开给人看,供观赏的,只有凤凰树上的,贞观感觉它是一种精神,一种心意,是不能随便看着过去的;说是这样说,人家未必懂得她;连她给银蟾姊妹写信,回信居然写道:“——既然你深爱,干脆长期打算,嫁个台南人算了!”
银蟾这样,贞观愈是要怀念伊;姊妹当中,她最知道银蟾的性情。
伊有时爱跟自己负气、撒娇,那是因为她们两个最好。
她其实也是说说罢了,二人心下都明白:无论时势怎样变迁,故乡永远占着最重要的位置;故乡的海水夜色,永远是她们心的依靠。
2
贞观这日下班回来,先看见弟弟在看信。
桌上丢着长信封,贞观一见,惊心想道:又是这样的笔迹……原来,世上字体相像者,何其多也——她想着问道:“阿仲,是谁人写的?”
“哦,阿姊,是大信哥哥——”
她弟弟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这封是给你的!”
原以为会是谁,原来还是那人!
“你几时与他有连络?”
她弟弟笑道:“大信哥哥是我的函授老师呢!都有一学期了,阿姊不知啊?”
“……”
“是升高三的暑假,四妗叫他给我写信。有他这一指点,今年七月,我的物理、化学,若不拿个九十分,也就对不起三皇五帝,列祖列宗——”
贞观心内一盘算,说道:“咦,他不是大四了吗?”
“是啊,预官考试,毕业考……一大堆要准备,不过没关系,他实力强——”
他弟弟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红红的脸,露出一排白牙齿。
“说是这样说,你还是自己多用心!”
贞观一边说,一边铰开封缄来看;二年前,大信给过自己一封信,当时,她没想着要回他,如今——
贞观:
久无音讯,这些时才从阿仲那里,知道你一些近况。
我升初二那年,到你们那里做客,吃鱼时哽着鱼刺,也许你已淡忘了,我可是记得很清楚:谁人拿来的麦芽糖!
看你的样子是不欲人知,我也只好不说,然而这么久,一直放在心上不是办法,赶快趁早正式给你道声:多谢。
大信敬具
贞观看过,将之收好,隔日亦即提笔作覆,言语客气,主要的在谢谢他教导弟弟费心,没过几天,他的信却又来了。
贞观:
回家时,看到桌上躺着你的信,吓了一跳,(其实是吃了一惊!)然后就很高兴了。
(原先不能想象你会回复呢!)
千江有水千江月 八(3)
称我刘先生,未免太生分、客气,还是叫名字好,你说呢。
听说你喜欢凤凰花,见了要下来走路,极恭敬的,如此心意,花若有知,该为你四时常开不谢。
台南的特色如果说是凤凰,台北的风格,就要算杜鹃了;但是你知道吗?凤凰花在台南
府,才是凤凰花,杜鹃花也惟有栽在台北郡,才能叫做杜鹃花,若是彼此易位相移,则两者都不开花了。(你信不信?)
我实验室窗外,正对着一大片花海,现时三月天,杜鹃开得正热,粉、白、红、紫,简直要分它们不清。
寄上这一朵,是我才下楼摘的,也许你收到时,它已经扁了!
祝
愉快!
大信 敬上
贞观的手双捧着花魂来看,那是朵半褐半红的杜鹃,是真如大信说的,有些干了。
这人也有趣,只是他的信不好回,因为连个适当些的称呼也没有。
到底应该如何叫呢?她是连银城他们的名,都很少直接呼叫的。想了三、五日,贞观才写了封短信:
兄弟:
祖父,高祖那一辈份的人,也难得人人读书、认字;可是,自小即听他们这样吟唱:
五湖四海皆兄弟——
想来,我们岂有不如他们高情的?
花收到了!说起来也许你爱笑,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识!
真如你说的,台南没有杜鹃,台北没有凤凰,或许每样东西都有它一定的位置吧?!
祝
好
贞观 谨启
信才寄出三天,他又来了一封;贞观心里想:这人做什么了?毕业考大概要考第一名了;都准备好了吗?
贞观:
想起个问题来,我竟不能想象你现在如何模样,九年前看到的阿贞观,才小学毕业,十二、三岁的小女生!
凤凰花到底有多好呢?你会那样在在心?能不能也寄给我们台北佬看看?
就你所知,我是老大,还是大家庭中,老大的老大,你了解这类人的特性否?固执、敏感,虽千万人而吾往矣——习惯于独行夜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心如水,心如古井水,井的宁静下, 藏着无限的狂乱,无限的澎湃,却又汲出信、望、爱无数。附上近照乙帧,几年不见,还能相认否?
大信 敬上
附的是一张学士照,贞观不能想象,当年看”仇断大别山”,烧破蚊帐的男生,如今是这样的泱泱君子,堂堂相貌。
富贵在手足,聪明在耳目——大信的眼神特别清亮,内敛十足而不露,看了叫人要想起:“登科一双眼,及第两道眉”的话来。
最独特的还是他的神采,堪若杂志中所见,得诺贝尔奖的日本物理家——汤川秀树。
然而这信却给她冰了十来日。
这段期间,贞观赶回故乡,因为银月即做新娘,必须给伊伴嫁。
姊妹们久久未见,一旦做堆,真是日连着夜,早连着晚不知要怎样才能分开。
迎亲前一晚,五人且关做一间,喳喳说了一夜的话;其实连银杏一共是六人,差的是她年纪小,十四、五岁,才上初二,说的话她听不热,而且也插不上嘴,又知道人家拉她一起是为了凑双数,因此进房没多久,便蒙头大睡。
千江有水千江月 八(4)
新郎迎娶那日,贞观众人,送姊妹直送嫁到盐水镇;亲家那边,大开筵席,直闹到下午三四点,车都排好在门口等了,房内新娘还只是拉着她,放不开手。
贞观见她低头垂泪,心下也是酸酸的,只得一面给她补粉、拭泪,一面说:“点啊点水缸,谁人爱哭打破缸——一句话,总算把银月逗笑了。
回程众多车队,贞观恰巧与她四妗同座;听得她开口问道:“大信有无与阿仲写信?”
“有阿,都是他在教的!考上第一志愿时,让他好好答谢先生!”
“唉!”
她四妗却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些时,他自己心情不好——”
贞观听出这话离奇,却也不好问什么。
她四妗道是:“他班上有个女孩子,大一开始,与他好了这几年,总是有感情的,如今说变就变,上学期,一句话没讲,嫁给他们什么客座教授,一起去美国了——”
“——”
“其实这样没肠肚的人,早变早好,只是他这孩子死心眼,不知想通也未?”
“……”
贞观悄静听着,一时是五种滋味齐倾倒;然而她明白,自己看重大信,并不是自男女情爱做起头,她一直当他是同性情之人。
因而今日,她应该感觉,自己与他同此心,同此情:可怜了我受屈、被负的兄弟!
又过一日,银月归宁宴亲,举家忙乱直到日头偏西,司机从门外几次进来催人,新娘才离父别母,洒泪而去。
贞观自己亦收好行装,准备和大姨夫妇返台南;她一一辞过众人,独独找不着银蟾。
银蟾原来在灶下,贞观直寻到后边厨房,才看到她正帮着大师傅一些人,在收筵后杂菜。
大宴之后的鲜汤、菜肴相混,统称“菜尾”。“菜尾”是连才长牙齿,刚学吃饭的三岁孩童,都知道它好滋味;贞观从前,每遇着家中嫁、娶大事,连日的“菜尾”吃不完,一日热过一日,到五、六日过,眼看桶底将空,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办喜事,再娶妗、嫂;不只是“菜尾”的滋味,还为的不忍一下就跟那喜气告别……
如今想起来,多么可爱,好笑的心怀——”阿银蟾,我要走了!”
银蟾回头见是她,起手盛个大碗,端过五间房来,又拉了她道:“来把这碗吃了再走!”
“阿弥陀佛!吃不下了!”
银蟾不管,把汤匙塞给她道:“车上就又饿了!你一到台南,再想吃它也没得吃呢!”
“可是——”
银蟾看她那样,倒是笑起来:“可是什么?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它是好滋味。”
说了半天,最后是两人合作,才把它吃完;贞观不免笑银蟾道:“等你嫁时,菜尾都不必分给四邻了,七、八桶全留着新娘子自己吃!”
“是啊!吃它十天半个月!”
两人哈哈笑过,银蟾还给她提行李,直直送到车站才住。
回台南已是夜晚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