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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存在的人也不多。只怕是让人觉得热烈而空荡,心里就会冲动又被安慰,仿佛能够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承诺本身有些神妙,却不知道这远方到底是什么。不会想到是花园,树林。虽然没有清晰的意象,但感觉里却有着青年的安然。要想得清楚些也未尝不可,很远的地方在很远处看来并不辛苦,并不坏,也并不让人沉浸,只是让人感觉到了,或许有时会感觉是三百年前的市街吧?
手里握住的已经有这么长的时间,再也不怕那里面彼时彼刻的无奈失望,有一颗心经过历史的悲哀,现在身体里却是另一颗真实的,不能被过去、未来所伤害的心了。真实是永远的真实,此时此刻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和一个先前的同学无聊地说话,低声怕吵醒她的妈妈——其实没有她的妈妈也一样,昭华和她也会这样低声说话。这也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时光。她的妈妈正在夏天睡去,不知道有没有做到愚蠢的梦,可惜昭华觉得很难相信她们在做梦。
现在这个时候,很多人睡去了,爸爸要是在家,也会昏睡如死。三个小时后也叫他不醒,叫醒了也会生气。今天他却不在,幸好他一半时间都不在。在热闹的镇上,有一个冷淡的角落,是一些粗陋的房子,这样的午后也像别处一样阴暗吧。屋里放着几张床,有人在睡觉;一把茶壶,有很多杯子的茶具,十几个人在这里歇脚喝几块钱一斤茶叶泡出来的浓茶,累了就睡觉。不睡的人可以打牌。遇到打牌,爸爸大概就不是很困了。吆喝、得意地笑,懊丧、大声咒骂……一时像疯子,一时像流氓,一时又缄默无言地流露可怜。如果钱都输光了,下午收旧货是不是就有些急了呢?或者是有些沮丧无神地在傍晚回家。
每次回来,昭华都过来看一看文珠,只是一次而已,每回都一样。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大概人们还没有相处得好好地就突然直接说:“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这样的处事习惯吧。
她们是相交多年的同学,说话不觉得艰难,如此而已。其他什么都没了。昭华觉得,这跟那有壁画的大祠堂一样,跟没落的大院子一样,当她这个人,一个年轻女子在那里出现,仿佛所有人都不无高兴,自己也姑且觉得是高兴的。昭华就是这样一直“也许高兴”着吧。
文珠也在教书。现在师范学校很热门,虽然早已不是免费的,但教书还是农村很多学生的出路。
两人坐在对门口的地板上,地板很干净。屋子不大,昭华便觉得像是坐在门边一样。门外是下午,阳光就在肩侧,行人骑车经过弄出声响,听起来一切毫无阻碍。虽然听到了车铃声,听到了一个骑车人喉咙里咳嗽一声过去,昭华也觉得是安静的,甚至是岑寂的。昭华便看着门外。
文珠拿手在她面前一招,似乎有些怯弱,问:“你看什么呢?是不是很无聊啊?”说着笑了。
“没有,感觉很好啊。坐在这里可以看风日,门边居然有一株香蕉树呢。”
“那是我爸种的。长了两年了才长到这么高,比我还矮,所以你全都看到了。”
昭华心里高兴了,觉得一人高的蕉树长得正是时候,大约也是最好的。只有这样的树才不会让人想到幼小,怀疑它长不大了,因为可能会在这个地点死掉的;也不会让人想到它的果实,一下子意识到肚子,再也不会有好感了。
昭华不再看这株宝贵的树,却跟文珠说:“坐在这里,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文珠笑着说不知道“怎么知道你想什么呢?很明亮,不像样?还是什么?”
昭华说:“你不记得小的时候了?在这里一坐下,我就怀疑自己又是一个肚皮裸着的婴孩,被妈妈抱着放到槛边,然后她自己放心地走了,只系着一片布的婴孩果然是只能小手摸一摸门槛,颤颤地摸了两下后,依旧坐在地上,连摔都不会摔倒呢。我现在又想到那个时候了。”
“胡扯。那时候那么小你还记得?你要是记得婴孩的事,你妈不被你吓破胆了才怪呢。”
“对啊,肯定记得她欠我很多。现在的孩子就不记得幼小的时候了,因为他们太大了。长得那么高大,刚好打架打球。”
“现在不收学费了,他们可以尽情玩了。我们学校有一个聚众闹事的传统,现在学生都更有活力了。我们有个同事说‘现在学生是带刀来读书了,要想想我们老师是不是该带枪来上课了。’笑死了。那些人都不是好对付的,父母也拿他们没办法。”
“该干什么还是尽早去做好了。既然无心读书,不如去赚钱。”昭华说着,内心却暗想,难道自己是这样想的!“说不定最后还是得放弃学业的。长得高高大大的,然后考一点点分数,看起来很可怜。以前我们偷看别人的分数,看到分数还没有座号数字大,就以为是特大的笑话,笑个不停。所以还是前面一半号数好。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些男生留级留了好几次,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老师狠得下心来判谁留级呢?有一个男生长得很高大了,比老师还高,被安置在最后,老师发试卷的时候,我看见他高高大大的身影从后面走到前面,接过卷子往回走,迅速地看了成绩,每次都是一副‘坏事了’的不解又要承受的样子,我看见他的脸从我上面过去,还是在盯着卷面看,好像大人看东西一样,心里就觉得很难受。我知道他只考了十几、二十几或者三十分,看到了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啊。我就想着有什么来消除这一次考试,让大家都不必分清大小多少该有多好。那时我总是考第一名,我看起来那么矮小,其实没必要拿那么高的分数,而他那么大,却要比我少了好几十分,我觉得自己很羞愧。所以总记得他长满痘痘的脸。至今还挺清楚。可是这么可怜,最终还是得辍学去打工了。”
文珠说:“你犯傻了,那些人才不可怜呢,不过是眯一下眼,被自己的无能吓了一跳而已。要是在意也不会考那么差了。”
“事情很难说。谁知道是怎样。”
“你教书教久了就知道应该这样看。”
“对啊。我不就是这样看的吗?”昭华嘲笑地说。
“你这个人本来就是不通情理的嘛,谁都知道。”
“你在家呆了这么多天才钻出来,看了我一次又要钻回去了吧?”
昭华伸腰说:“是啊。然后就从地道溜走了。不这样难道要怎么样……”说着叹了口气。
“秋天的死老鼠……这是你自己说的哦。这样不行,找找别的同学聊天好了。”
“找什么找呢,没兴趣。”
文珠笑说:“要不找个人嫁掉也可以。”
“可惜没人要。我不是不通情理吗,这可是谁都知道的。何况现在这个问题很严重。以前我们宿舍那个很好看的女生改变了主意,不当姑子了,说要嫁人了。本来她自小的志愿就是当老师,到了我们学校里还在窥探着有什么机会,可是再后来就说‘我不能去当教师了,我要是当了教师肯定嫁不出去了。’看她装出那个天真样子真是笑死人了。不是男女比例失衡了呢,上次在家里听我爸爸那些猪朋狗友谈话,一直在说女子怎么就嫁不出去了,还说女的比男的多出了多少,到处是女孩的身影,所以要找个好人嫁是很难的。听得我脑袋都快变成木头枯掉了。”
“你别说,真的有老师嫁不出去的。我们学校很多女老师三十多岁了还是单身呢。到底是男多还是女多啊?”
“那不是很好吗?嫁不出去多好,又不是自己想要这样,又不用家庭负担了。减轻了国家负担,不知道别人有多高兴呢。人太多了真可怕。”
“去,你还是自己单身去吧。”
“那你赶快嫁啊。”
“我妈也这样说呢。你知道我的标准。”
“哦,对啊,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你就慢慢等着吧。天荒地老,总有一天会等到。”
这话听起来不祥,文珠听了不高兴,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了。
这虽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但是看起来很安静从容,还是有一些男生喜欢。可她轻松地拒绝了几个人,全是因为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同样的习惯,一旦时日久了恐怕会有厌倦的。看来还是外界先给人设置共鸣点才好过此一生,难道人真的这么无能吗?
在昭华的朋友里,她是成绩最不好的一个女孩,但也是唯一一个有人明白地追求的女生。那时大家都很好奇,总对此认真地加以取笑,而她并没有显出激动或不安来,依然一副稳静的模样,走路慢吞吞,说话有条有理地平常,这是昭华所最不喜欢的。
在窗口处看书时,有人从面前递过一张纸条,那是给同桌的一些话。昭华一把抢过来,看得抱胸大笑,开心之极。她的同桌微垂着头,说:“看吧看吧,没什么的。”反正她也不在意。昭华便问她:“这是谁呀?”
她摇头说:“不知道。”
昭华惊奇地看来看去,按他的写法,这也是一个一见钟情的过路人。同桌未必不认识,昭华却可能真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的。
上了高中之后,昭华偶然就会发现这种趣事,并且毫无例外地加以开心的取笑。那些女孩子大概是并没有动心,所以也跟着她笑。
文珠也是在那时认识了一个男生,自那时到大学之后的两年,他一直都在坚持,而文珠一直都在说:“不可能的。”
即使是不可能,也会对他的事情有所了解,知道他的来去吧。那个男生不信宗教,终于也没有为了谁去改变这点。
昭华不喜欢宗教,也并不觉得她很虔诚。以前就跟她讨论过了,她也并不想自我辩护。
“不过还是有很多的,到处可以碰到,你不用担心啦。以后也会越来越多的。”昭华赶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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