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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回学校
爷爷突然病倒。昭华已经已经离家两天,便没有再回来。
车子开了很久还只到了半途,昭华已经不再有思想的耐心了,脑袋一下子可以感觉地空了。她觉得不可忍耐起来。
这样发呆的、发愣的时光还要有多少,还要延续多久呢?意识到人生苦短,却不能不在这里把一段时间切掉,并且为踢开了它而高兴,难道时光终于是毫无意义了吗?在一个人鲜活的生命中,居然有这样无用的时光啊……
她想起了同学的脸来,她们此刻正在安静的房子里,舒服地走来走去,并不知道自己觉得难受,也不知道自己正陷入一种无生命的感觉里。她突然觉得痛伤,仿佛这中间有什么必然的原因。
即使是过了这段时间,这个正在车上的昭华形象还是会被留下来,影子一样保存在时空中,仿佛一张拉过虚空的相片,让她永远都觉得不可忍受,觉得难以摆脱吧。一定是这样的。昭华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这样被抛出来,这样站在一辆车上,而她的同学们却在此时舒适地、温情地跟旁边的人谈起话。
那是因为,她自己对她们无情无义。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因为大家彼此没有感情,彼此没有诚心,所以才会这样地毫无意义。假如自己曾经真心待过别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昭华觉得恍然地悲哀,却不再呕吐了。
校园里很少人,昭华整天独自面对空阔处坐着,偶尔看到一个人影心里并不痛快。
不知不觉又等到下起雨来了。昭华向楼下走去,走到往常她们拔青草的地方,看着那种叶子偏大的植物,现在它们也长得很旺盛。雨把白花溅得像纸,这洁白的、干净的、透不进水的纸,昭华怀疑它为什么不在雨气中飘盈起来?于是她自己移动脚步,向左右走了两步,水珠溅湿了她的裤脚。
“即使拿着伞,也难以济事。”昭华想道,很想把伞放下,但是一时下不了心。意识到这点,她忽然愤怒起来,便把拿伞的手垂下。
雨虽然停了,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下起来。昭华看了看天,天上阴云如湿,景象深沉,仿佛水墨画一般洇开。连接着阴云的远处是长满果树的山地,在见不到的另一头一定有着更大的山陵。
植物都潮湿了,红色也变得鲜艳起来,有棕黄的叶子泛滥出它的颜色,延伸到被水浸过的落叶中,有一些叶子掉在别的枝叶上,久久没有下地。空气变清新了,瑰丽的景象似乎近在咫尺。昭华默默地走了一回,心绪错综复杂。
走到了石凳旁,她停住了脚步。石凳是湿的,虽然昭华心情平静,但是这事实依然激怒了她。她不甘心,于是久久瞪着石面,无法可施,但也不走开。
“昭华——,你在干什么?”
又是这样的的声音,既然他不能消尽声音本身给人带来的嫌疑,那为什么还要存在,为什么还要存在呢!昭华气愤又委屈得想哭。
有时候他也会显出固有的偏执来。在他的小陋室里,墙上通常挂着两幅画。他新画了狰狞的鬼怪后就把原先的换下来,然后又作了一幅骷髅,也贴了上去。晚上躺下后,就看着画面入睡。也许是心有所感,接下来他就连续地做恶梦,总是被领去鬼门关和九层地狱见识鬼魂的原型。昭华便跟他说:“赶快把芙蓉图和梅花拿出来换上,要不吓死你。”
但是既然已经换过,他就不愿意再重新翻出它们来。他便向昭华保证:“我会在一天内画两张别的来贴。”
于是他趁还没忘记,便把去世两年的奶奶的面貌描摹出来,晚上对着她看。也许奶奶多年寂寞,怀念起孙儿来了,夜里就满面慈祥地来唤他了。他醒了过来,便告诉昭华:“昨天我奶奶来找我了。”
昭华不解地说:“怎么可能?”
“她像小时候一样叫我呢。”
昭华拿起书敲他的头。
“如果你想你的奶奶,过去就应当更加孝顺,现在再找她有什么用?以为自己在怀念,其实不过是心中有愧。你能说你不是因为心中有愧吗?”
他果然是愣了。
昭华便说:“那你现在还能见她吗?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画出了奶奶就可以得到更多安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争辩说。
于是昭华要他把画收起来。可是他不肯了。昭华便说:“你看着她也没有用,不如把她放在深处。如果你没什么好画的,你就画一下我家那只猫呀,它已经失踪好久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以前它多么不听话,又多么好看,而且长得很胖。丢失了让人觉得很心痛。猫总会忽然丢了这件事还是会给人世增添很多遗憾的。你就帮我画它出来吧。”
他还是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说明:“我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你的感情我又怎么会懂?”
昭华生气了:“那你就照着《我是猫》那只猫画出来就对了。”
然而那个人终于没有画。昭华也不想着要他画了,她突然想起:说不定那只猫早已被炖成黄汤吃了。它那胖墩墩又不乖觉的样子如果在夜里的空气中回来,就像它以前在路上突然出现,然后跟着爸爸到家里来过日子的时候一样,那么应该让它来领自己去野外游玩,而不是去带那个顽固不化的人。
他跑下楼来了。“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下面淋雨?”
“你觉得有雨吗?”昭华伸手摸摸空气。
“是没有雨,不过等一下说不定就有了。”
假如他呆在里面,他怎么会知道现在没有雨呢?昭华走了一下神,又说:“等一下也没有雨。”
“你又怎么会知道?”
昭华生气了:“有雨的时候你再说就很麻烦吗?”
他呆了一下,说:“不麻烦。”
他们沿着校道走。过了一会,昭华说:“最近总是觉得很烦躁,不知道为什么。”她笑了一下说:“也许是我同学快要结婚了,所以我觉得郁闷。”
“哪个同学?”
“以前的同学。”
“为什么要郁闷?”
“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们也结婚好了。”
“才不跟你结婚呢!”
他笑了一下,两人向操场跑去。
“想起我哥哥来,我也觉得很郁闷。你要是见到他,他跟你说的话不知道要比跟我们说的多多少。”昭华笑说,神色又暗淡起来了。
他们默默走着,同伴看看她愁闷的脸,又想了一会,这才说:“你干吗总是装出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哪有装出什么样子?”
他有些天真地笑了一下:“昭华,我跟你讲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昭华应道:“你就说呀。”
“我记得以前有一个故事 ,说是好久之前有一个人很穷很穷,穷得什么都没有,衣服没有,稻谷没有,房子没有,什么都没有,连指甲都没有。这些本来都是有的,只是被他不小心弄丢了,找不回来。所有的东西里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满满整个心的忧愁,所以他没法可处,只能去卖他的忧愁。可是忧愁只能卖给整天无事可做呆在深院大宅里的人,那些人又很虚伪,实质的东西是从来都瞧不起的,他们只要买古诗啊,曲词啊,各种各样的关系啊,所以他只好做一些旷世绝美的瓶子把忧愁装在里面,这些瓶子就是明代的瓷器。还不能过活,这个穷苦人只好连身子也押上了,整天在演戏唱曲,把忧愁都藏在里面卖了,就过得很舒心了,后来他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轻松,以至于有一次正在树下讲故事唱曲,一阵风刮过来,他脸还面对着人,后退着就随风不见了,这个御风而行的人就被叫做庄子……”
说了这么多,只换来昭华一声冷漠的笑:“对啊,就叫做庄子!”
“你不喜欢他叫做庄子,那就叫做别的也行啊。”
昭华一言不发地走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话语变得怪异起来了,心中很不满。
昭华忽然装作自然地问:“你说如果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好不好呢?”说完也不看他,依然低着头乱动。
等了一会,昭华才听见他开口说:“好……你真的想的话……”
昭华知道他不会说话,不禁为他感到一丝难言的焦虑,内心又迫切地想好心等他说完,不禁觉得很不舒服起来。可是他很奇怪地没再说了。
他究竟以为自己是说真的还是怎么了呢?昭华倒怀疑了,抬头看了看他,过了一会才说:“然后怎么样?”
他似乎不愿明白是真是假,只好平静地说:“我以后作了画,写了字就寄给你看。”
昭华诧异地看着他。他接着说:“以前的给你,以后的也都给你好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那是因为你的东西永远都会是无人欣赏的。”
“有人欣赏也好,无人欣赏也好,总之都归你好了。”
昭华生气了:“我才不要呢!”觉得还不够,她放低声音,更加生硬地说:“你真好笑!”
这下子他才呆了,久久不能从中恢复过神智来。昭华骤然也感到心痛了。
他也感到无助,要觉得疑惑、焦急和枉然了吗?又要使谁的人生一时艰难、受折磨呢?何必呢?有什么样的关系她有必要这样做呢?
从天空中未到达白云的梯架上看来,即使人生有一些相关的,也都实际渺小。可是……
在彼此都狭隘的人生中,不可以说这句话。“你真好笑。”不能说这句话。难道她不是早就明白吗?
同事们陆续回来了。邻房的女子过来,笑说:“你那么早就回来了?”
昭华便说:“怎么还不叫你家的人过来照顾一下?”
她走动几步,静静说:“还是不要了。”
昭华若有所思地说:“昨天我独自趴在栏杆上就听见了孩子哭,哭声很可怕呢。以后你的孩子不会哭就好了。”
同事不满地推了昭华一下:“去死吧,不会哭那不成了哑巴了?”
昭华恍然地笑了,接着又说:“还是希望不要哭才好啊。孩子在夜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