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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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房-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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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云在旁说:“屁,这有什么好说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来说去多烦。”
  昭华也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还不如喝茶。”
  妈妈辩解说:“只是告诉你们一下而已。又没说什么。”
  昭华看见妹妹黑了一点便问:“你也去割稻了?还会拿镰刀呀?”
  妈妈接话说:“怎么不会?今年的稻还好割,要是像去年,一整片都倒了,秆也软了,缠着乱草,稻谷也很多都只是壳,都被台风毁了。收不了多少,割起来又麻烦,越割越生气呢。”
  昭云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才不用晒谷多好。多收一些也照样只是吃进肚里,有什么用?”
  妈妈不满地哼了一声:“那你不用吃饭?”
  昭云还笑说:“我吃收的就行了,收不到的我是不吃的。”
  妈妈“嚯”了一声,昭云已笑说:“不用理她。她不吃饭,是吃仙果的。”
  妈妈对昭华说:“你不过去看一下爷爷吗?昨天你回来他都不知道。今天他一天都要在大伯家,你不去,等一下他说你回来了都不跟他说,老人觉得不好。”
  昭华不高兴地说:“有什么不好,都是这样。”
  “你还是过去一下吧。两个人一起去,走走也好,不要叫他觉得你回来了没声没息的。”

十三 昭云 
  即使是在热闹的夏天,昭云也显不出多少精神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话都不先说。也许只是表面这样,不知她内心是否真的这样笨拙?
  昭华走出来,看见妹妹低着头,用脚静静地踢了踢白天路旁的空间。脚下有草棵,她把脚提到草上面,却不碰它们,就在那上面的空气里凝住了,观察了一会,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回,似乎心生善意,不去打扰它们了。
  昭华撑开伞,遮上她头顶说:“走吧。”她迟疑地看了看画满青花的伞面,大概觉得好看,所以就安静地走在伞下。
  她不是一个孤僻的孩子,相反很胆怯,于是想着回应别人的话恐怕是不能不做的,在这种懦弱和希望里她也就忘记了话语的无聊,不仅浪费了必须说的话来使别人开心,还引出了许多啰嗦的言语来补偿它的单调。结果自己总觉得话说得过而不知止,心里就很羞愧,怕别人觉察又赶紧用无聊的话掩饰,表示自己满不在乎。现在她又陷入这中困境中,慌慌然地问:“你在外面自由自在,觉得很舒服吧?”说完觉得太空,自己并不这样想啊。
  姐姐说:“嗯,很舒服!像我这种人在全中国都算最自由自在的了。有钱人要为享受烦恼,没钱的人要为钱烦恼,剩下中间的人什么都没有,也不是过不了活,所以居然是最好的。”见妹妹没接话,她又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们怎么过日子的吗?早上八点上班睡到7点45才起来,睡真是除了钱之外最好的东西了,总是觉得不够。到了办公室刚倒上一杯茶喝下就上课了。下午一点多去,做一个梦都不够时间,不过还是好了。星期六一到,晚上两点才睡,躺倒床上总跟自己说太好了,可以一直睡到不想睡了才起来,结果兴奋得睡不着了。第二天十一点才起来,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么久没有人唤我,让我觉得有些寂静得怪异呢。我就在这寂静里大声唤别人,直到把她们都吵醒。然后就出去玩了。真好,睡了那么久都没人吵,妈妈也不知道。”昭华说着天真地得意。妹妹跟着笑说:“你真的这样过?”
  昭华微笑:“你觉得呢?说是就是,不相信就算。”
  这句话还不错。昭云觉得事实也无趣,不如编些细节骗人也不错,她也愿意听。
  姐姐又说:“说来说去,其实最好的还是在大学里了。你去了这么久都没感觉?生活费父母负责,学习自己负责,老师也不叫你怎样。想读就读,不想读照样过,不舒服吗?”
  昭云觉得这个问题肯定也好,说不是也好,似乎不应该存在,因为她觉得一点可以塞进去的内容都没有,所以顺口说:“没什么好,有什么好呢?每天走来走去而已。”
  “你天天做些什么呢?”
  “没做什么。”她说了一句,接着看到了天空,脸上有了神采,就说:“我们那里天空很好很好看,一片蔚蓝,飘着高远的浮云,一抬头看到就再也不想走了。”
  “那你就看天空好了。”
  “还有树木。到了夏天树木会变得不可思议。”
  昭华问:“怎么不可思议呢?”
  她微笑而没有回答。也许她心里断定这是可以停住于此的一句话了。但她还是告诉姐姐:“以前填志愿的时候看到这个学校,我就想,我要是去不了北京就到这里看青天也不错,没想到被我想中了。”
  昭华生硬地赞叹:“好好好!以后毕业你就知道分别了。要总有树木天空看就好了。”
  昭云不以为然地笑说:“后悔什么呢?还不是一样?”
  也许她对于层次一点感觉都没有,对鲜明的图景也没有分别能力,所以觉得什么都好吧。昭云从来没有被可以到达的高处的风日吸引,这些未曾在现实现身而可能是属于未来的东西也没有在她脑中留下印象,因此她自有生以来一直都不觉得遗憾——如果她不相信别人别物,她如何去了解呢?既然哪儿都不能安放,那么一切的所在都是归处,都有一样的

十四 昭云的信 
  到达大学的第一学期,昭云便开始写一封以后一想起就觉得后悔的信,那是写给一位老师的胡言乱语。
  顾老师:
  您好!我是王昭云,你还没有忘记我的名字吧?大家都觉得我到这个学校来很吃亏,我自己却麻木没有感觉。人生还什么都看不清,怎么知道好与坏呢?这里天蓝树绿,走出去一眼看见了,似乎觉得自己正在瓦尔登湖中。天上此刻没有鸟,因为我不喜欢鸟。心里怎么想,往往就会看到相同的景象,这让我不停地暗示自己:老天是多么宽容。至于那不想看到的东西,我自然是没有看到,也不知道它的存在——难道人活着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吗?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人们说“事与愿违”,说“偏偏”,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词,这样的字?每一听到这类言辞,我就觉得不堪忍受,觉得世界故意这样糟蹋自己,是暗示着对人不客气,表示不让我活了。可是又没有什么事来把人真正地解决,那种解决一切的勇气是如此不真实,好像世界上永远也不会有事,不管你怎么哭闹,怎么无奈,都不会有一丁点事让你有所感觉一样。因此那说出这词语让我突然失去心力的人,我总觉得他们是得罪了我。
  可是一切还是没有关系。我常常暗自笑:人世现实的窘境怎么比得上我自己想象中的十分之一?因此不管什么都无法伤害到我的,反而让我觉得很想笑。有时觉得太漂浮了,不知道人世为何如此?如果它真的想跟我有一点关系,就不应该总是把我抛弃。
  但是即使我与世隔绝,我依然心中愉悦。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不这样。我忍耐一切的能力是从小培养的。从小我就很脆弱,现在已变成懦弱,于是只好在一个昏暗角落的墙前低头寻思不停,于是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不用顾及,多么快乐,真让人想笑。
  当我还在高中的时候,你要是曾经看看我们的课间,看到我跟同学们玩闹的把戏,看到我滔滔不绝的样子,你就会理解:我有多么高兴。我总想告诉别人:假如你以为别人忧郁,以为他人有严重的心事,那是你自己无知,你自己短见。我再也不相信人世间的人们有什么好忧闷的,有什么好失落的,既然那真正的东西大家都得不到。
  而为了它,我多么愿意付出伤愁悲痛,只剩下平静的欢喜,变成一个木石一样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屑伤愁悲痛,而能够一直欢喜平静。这是我最大的能耐了。除了自己,至今我还没有发现谁有这个能力。
  也许你知道我所追寻而不敢言的真相。那么一定要告诉我。可是我觉得自己对谁都不信。不过你一向都很有见识,对此你一定也会有高明的看法。这是我现在突然写信给你的原因。我还从来没有写过信,看见丑陋的字词出现在这张永远也不会跟我的血肉存在有关系的纸上,我觉得一切都不能像小时候玩沙子那样真正地接触到了。这写出来的文字的形象的确不堪入目。看起来像是我不让世界活了。不过我绝不是故意的,我是那么认真地要写,只是从一下笔,看到第一个字开始,我就觉得一切又是无聊而可笑的,只不过又是要制造一个令我羞愧的地方。
  我说了这些,也许你吃惊了,因为我觉得,你也从来都不看学生的内心,而是自以为跟你一样。当然,跟你一样的内心没什么不好,所以你对我们都很好,觉得这些青年是有活力的,有前程的。可是我宁愿要真相。给我生命的真相,我愿意化为木石。其它的一切,我总觉得无聊。
  不过这世界宽广如海,人世那么大,什么都会有。我真诚地相信。当我看到你或者像你一样的人时,我也愿意相信你们内心的丰富和行动的有理。不过当我不必跟别人有所接触的时候,我就欣喜地在我们暗淡的小房子里不停走来走去,像一个亲爱的人一样跟自己说:我又自由了。于是整个人又只剩下我那颗昏暗的心了。
  不必回信。
  2004、11
  自从写了信之后,昭云就毫无理由地每次都拒绝跟同学去看老师了。有时她暗暗猜想: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收到。于是她就觉得放心一点了。她明白,自己写信的目的只是想让老师了解一下自己。如此而已,她才不相信老师有解决她的胡言乱语的能耐。可是为什么要让老师了解呢?当时觉得必要,是想到至少要在人世留下一点草根来,可是现在觉得很没趣了。
  看到这个老师,昭云也像别人一样对他很信任,相信他的见识,相信他的内心,仿佛他是唯一一个不曾在这个无聊的角落里被碾为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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