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炼狱- 第1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的简单和任性,我又恐惧异常。白天我挺着精神应对各种场面。晚上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次我做了一个恶梦,说她因为想我,工作时受了伤。我逃回去看,医生说啥也不让进。我大吼:“我是她的爱人哪!”医生冷冷地回答道:“爱人也不行,她在动手术。”我焦急地在外面等着,后来他们向我报告病情恶化。我失声痛哭,把自己哭醒了。正赶上下岗的哨兵回来。他问我哭啥,我支唔两句,再无言以对。第二天勉强支撑着干完活。晚上实在无法控制,于是作了一次爬山冒险。山高一千多米,陡峭的石壁令人看之头晕目眩。我攀着刀削似的石壁向上爬。有时蹬到酥松的地方,一串碎石卷着烟花向下飞窜。我控制着恐惧,小心翼翼地向上爬。爬到山顶,我站到一块大石头上向故乡了望,绵延不断的山峰切断了我的目光。但仍然可以看到故乡方面的天空一片明朗,只有我这里乌云蔽日。我想起两句唐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心里对自己说,瑞珊一定会像故乡的天空那般好,她不会走,我的担心纯系自寻烦恼。

回到营房,我果真接到了瑞珊的信。她写道:




老哥,看了你的信,我哭了。我对不起你。我要去“三线”,只是一时的想法,想见见世面,去两年再回来。我没想到这会给你带来那么多痛苦。现在我哪也不去了,在家安心等着你。我的决心已下定了,要和你生活一辈子。这个目的是能够达到的。等你回来,用感情体贴你吧。






瑞珊的信解除了我的精神重压。我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经历了这次感情的波澜,我清醒地意识到,我所追求的那种高度理解、体贴的爱,那种仅有甜蜜、诗一般的爱,只是在想像中,在天国里才存在。爱不只给人幸福,还给人痛苦。越是单纯、美丽、可爱的女性,像娜塔莎、德。瑞那夫人给人的痛苦越多。他们也许无心给你制造苦难,可是她们的简单和轻率总是要把你推向难以自拔的苦难深渊。从此我不但要承受社会的折磨,还要承受爱的熬煎。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必须通过两层人间炼狱。命该如此,我别无选择。最终我能完好地存在,还是焦头烂额,我无法预测。因为我没看到上帝的启示录,我只能茫然地向前举步。千百年来圣贤们都说,没有苦中苦,难得甜上甜。我宁愿相信在地平线的那头有甜,上帝能被我的赤诚所感动,把甜赏赐给我。
 


六、“要做革命的动力”






李庆说的不错,刚刚组建的部队没有一点积蓄,日常生活过的难以想像的艰苦。一天三顿几乎顿顿是高粱米饭。大米白面一个星期也吃不了一两次。北方的春季本来就缺菜,地处偏远的大兴安岭更不要指望有什么蔬菜和肉类。波菜没有,白菜没有,连土豆都没有。海带丝、海带汤和高粱米饭结成了亲密的伴侣,顿顿相互追逐着来到饭桌上。说是海带的营养价值高,可是只要接着吃上一个星期,你绝不愿意再见到它。惟一能刺激胃口的就是放点咸盐的油炸辣椒末,它只在连部的餐桌上。战士们要想品尝它的滋味,只有偶尔地、大着脸偷偷地到厨房挖一筷子,或趁连长心情好时,亲热地蹭过去,边唠着边抹一柱子。厌食症比流感还有传染力。连队用水取自山泉,而山泉的矿物质多,专门跟人的胃肠作对。由消化不良、营养不良而引起的各种疾病不间断地把战士送到博克图团卫生队、齐哈市军医院。连队的各种活动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虽然上面规定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但在各种革命口号满天飞的时代,在人人争抢表现革命精神的时代,上述规定只能成为二十二条军规。政治工作干部要加强革命化教育,后勤干部要落实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军事干部要突击营房建设。要完成各项任务,就只能挤掉战士的部分休息和睡眠时间。自从解冻之后,连队总要早起两个小时,晚睡两个小时。清晨,大家睡眼朦胧去山坡种地;夜晚,强挺着精神听报听训。直到个个筋疲力尽、哈欠连天,才盼来熄灯号。

中华民族天生具有耐性,在任何条件下都能生存。这也许要感谢祖先,他们过惯了穴居野人的生活,练就了含毛茹血的本领,并且抵住了几万年的磨蚀,变成了强固的基因,以致传给子孙后,无有愧对者。我是中华民族的纯种子孙,自然先天具有吃苦耐劳的资质。熬过了一段时间的不适之后,我很快就应付裕如了。对比起那些战士,我还有优越的地方,即年令大、骨头硬,经得住磕打。念了十八年书,养成了熬夜的习惯,现在贪黑起早,一点不觉着费劲。从小到大,捡粪、和泥、拖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现在一经熟悉,也就游刃有余。至于饮食,“抗挖”(打土豪分田地)运动时,粮食紧缺,我吃过豆腐渣,见人家吃酱油,两腮都发酸。三年挨饿时期,甜菜渣子(平时喂牛喂猪的饲料)和野菜是我的主食之一,我是从清得几乎能看到碗底的苞米面粥里爬出来、躲过死神抓扑的。因此现在的饮食对我没有更大的威胁。我每天起得比别人早、睡的比别人晚、干的比别人欢。游兴上来,趁别人贪晌睡觉之际、或晚饭后的余暇时光,登山探险、寻幽觅胜。

人在不能战胜环境因而只能屈从环境时,最容易滋生阿Q精神,用它来安慰自己,卸去沉重的包袱。我也常常呼唤它来做伴。我想,艰苦点也好,它能磨炼我的意志;劳动累点也好,它能增强我的体魄。这样处之,心里果然宁静,忧郁、怅惘、痛苦、思乡情绪渐淡,日光也觉过的神速。

我想不到的是,在知识分子的受难日里有各种各样的关卡,它们一环套一环,呈现着无穷大。你眼看着过了最紧要的一关,刚要松口气,却又出现了新的隘口。每一关都是翻板,都会让你的积累前功尽弃。基层干部特别富有创造力,他们会把改造知识分子的最高指示分解成许多单元,一阶连一阶的,一步高一步的,让你的锻炼比但丁的炼狱难上千百倍。在他们的锻造中能够走出净界、登上天堂的微乎其微。这既合乎领袖的意志,也不会给工农占据政治舞台造成什么拥挤。

当时有一句流行语言,叫作“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喘息,他们不让你喘息,必须在无止境的改造中脱胎换骨。

那是一天的傍晚,我在东山脚下洗过清凉的泉水,坐在小溪边惊奇地观望美丽的云霞。指导员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慌忙站起来,不知怎样欢迎这位不速之客。指导员首先开口了:

“我想找你谈谈。”

我窘住了。照理我该主动找他谈,汇报思想了,请求帮助了等等。他先找了我,不是显着我架子大了吗?我只好表示惭愧:

“指导员,该我找你的。但看你忙的不可开交,一直没敢打扰。”

“哎,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先找谁都行。”

说着拉我走上山坡,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让我坐到他的对面。

“老施,你看咱们连队怎么样?”

解放军是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连队是部队的刀尖子。报纸这么说,社会各类组织这么说,民众也这么说。不管实际怎么样,你都得这么认识。否则就是立场问题、态度问题、感情问题,沾上“反”的嫌疑。我是以一个小学生的身分来向老师学习的,更得这么认识。当然我得加上自己亲历的事实来复述时代的共同语言,还没忘记特别突出三连的卓异成绩。

“老施,你说的原则都对。毛主席教导我们,看问题首先要看全局、看主流。解放军的整体在全国人民心目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可是整体不等于部分,不能代替部分。我们看问题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们连队全面地看,还是好的。不过嘛,与人民的崇高评价,与过得硬的连队相比,还有一定的问题和差距。看不到这些,我们就没了高标准,就不能前进了。你说呢?”

我愕然了。我满以为我的回答会让他满意,标举三连的成绩也是抬他呀。没想到竟然不合他的口味。我不免有些紧张,脸上、身上立刻热了起来。不过我佩服他有些眼力,有点自知之明。他还没把自己治下的连队说成是一朵花。要论问题,它的确不少。

然而,指导员的话难以回答。同样的话由他来说是精明的,由我来说就是罪过。何况谁知他的话不是伪装的谦虚和陷井呢?然而不赞同也不行,我锻炼得好与坏由他向上汇报,争取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是最有智慧的选择。我不能拂逆他的意志。在那一刻我提示自己,既不能匆忙附和,也不能表示异议,只可机械地点头,以示愿意听下去。这是处在我的地位上的最好回答。

“老施,你看连队有哪些具体问题?”

非同小可的发问。我不能冒然放炮。在部队农场改造的中后期,场长、政委征求办场意见,天真的大学生们以为自己被看成了一家人,兴奋地昂起了主人的头颅,口若悬河地批评农场的问题。场长、政委会上一脸笑容,会后勃然大怒。他们重新为大学生们的锻炼把脉,说是知识分子的尾巴没打掉,需要拉紧改造的链环。结果已经松弛了的管理立即严了起来,刚刚得来的较多空闲时间重又被繁重的劳动、腻人的政治学习填满了。本来就不肯轻易出头的我,回想起那一幕,更加严守自己,不可乱发议论。我嗫嚅着说:

“指导员,我真没看出什么问题。连队这么紧张,战士这么有朝气。”

“老施,不要顾虑嘛。你是新来的,新到一个地方容易看出问题。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指导员,我真的没看出什么问题。对于部队的工作,我什么都不懂,不知用什么标准衡量。我主要还是来学习。”

“哎,哪能看不出呢。你是不肯说了。”指导员假作微笑。他的眼睛本来就小,一笑,上下眼皮聚到一起,只剩一条缝。他的脸色黑里发紫,一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