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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伸张正义的压抑感在我胸中燃起熊熊大火。愤怒中我更制止不住自己的神经。一匹思想的野马四处狂奔。我诅咒时代对事实的颠倒。
我忘记不了父亲的呻吟,也忘记不了自己重新上学的恶梦。如果用当时代崇尚的观念说话,父亲是真正能吃大苦、耐大劳的人。我家住在县城,兄弟姐妹五个。家里的生活来源全靠父亲一个人的三四十块钱工资。我至今都忘记不了家境的窘困。长到十八九岁,我不知道二米饭是何滋味,更没尝过融解到菜中的酱油香。到同学家串门,看他吃着这两样东西,我的嘴里蠕动口水。多少年之后每一想起当时的场面,我都为自己没被察觉的动作害羞。上小学念书时人家使用的是白纸,甚或道林纸,我使用的是黄表纸。我连一个削铅笔的简易小刀都买不起。有多少次我想趁课间休息的机会,把别人的小刀偷来。家境的贫寒逼得父亲辞去了工职,开始干私活儿。扒炕、抹墙、掏粪,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要能多挣些钱。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出去,晚上总是摸着黑儿才回来,一年四季从没有歇着的日子。直到我来到这里,父亲还在捡粪。邻居的口水能把我们淹死,所以在同学中我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父亲从事的劳动。我永远忘不了的是,每天父亲躺到炕上都要痛苦地呻吟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能慢慢地睡去。摆脱不了劳累使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他把我们当成了累赘,把怨气全都发泄在我们的身上。他的咒骂既凶狠又无情,我们几个孩子天天生活在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之中。我同情父亲,也恨父亲,但更恨他从事的沉重劳动。父亲一辈子只有一个伟大的理想,就是看我天分高,拼死拼活要供我念书。父亲的记忆力惊人,私塾先生一次测试,他一天能记三百个生字。父亲要求先生按这个速度教他,可是教书先生不愿满足父亲的要求。父亲嫌他的进度太慢,一气之下,只学了半年,便回到了庄稼地。后来的繁重劳动让他抱撼终生。他想借着我实现心中伟大的梦想:永远摆脱挨累受苦的命运。但我不是一个早熟的孩子。父亲的耳提面命被我当成了耳边风。我天天玩得昏天黑地,考中学的前一天还到农村抓蝈蝈。在数学考场上,还在想着下午去抓蝈蝈。一道文字题的前面所有步骤全对了,只剩下最后一步24+3。明明应得27,可是得意忘形之中一只蝈蝈的火红身影跳跃在我的眼前。我走了神,竟然写成24。一个100分的答卷最后得了80分,名落孙山是必然的下场。辍学后近两年的时间里,我跟着父亲走完了他几十年的人生历程,割地、上山砍柴、扒炕、抹墙、卖菜、掏粪。不说别的,单说砍柴,一个十二三岁、身材瘦小的孩子,每天要走三四十里的路,回来的时候还要背着小山似的柴禾,将怎样忍受?晚上躺在炕上我觉得每根神经都像针刺一般疼痛,疼的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不停地翻身,还伴随着像父亲那样的呻吟。父亲抹山墙时,我要把一锹一锹的泥举过头顶,停在空中,让他一点一点地抹。我的胳膊一个劲儿地颤抖,但为了不招来父亲的詈骂,我摇晃着、支撑着。扒炕,要由我把炕洞里的黑灰掏出来。每天晚上回来,我的脸像黑鬼一样。我怕见着熟人,总是低着头走路。掏粪,赶上夏天恶臭熏得我几乎窒息;到冬天,尿冰粪渣儿能迸到嘴里。但令我难以忍受的还是邻人们的歧视。一次我扛着铁锹、二齿子回来,将要走到家门口时,碰见几个邻人唠嗑。他们见我的模样,先是白眼、撇嘴,接着一个叫倪树清的工人说:“看人家老徐家的二小子,多有出息!不费劲儿就考上了中学,作文还打100分!”一股恶气从我的胸口冲到我的脑瓜顶,我想骂,更想打。然而我既无争气的身份,又无制服他们的力量。我忍住屈辱的泪水,横了横眼睛,走回了家。那一夜我没睡着觉。也是那一夜父亲的辉煌梦想变成了我的追求。念书,说啥也要念书!摆脱非人的体力劳动!摆脱贫贱的地位!即使不为别的,只为报复那个叫倪树清的工人,让他谦恭地低下头,承认对我的羞辱不对。从失学那天起,我开始天天做梦。我的每一个梦都是重新走上课堂。但每一个惊喜之后都是梦醒的空虚和失望。我茫然地望着黑暗的棚顶,任由眼泪流过耳边,溻湿枕头。后来经过文明的洗礼,我越来越明白这种追求的合理性。人活着不是为了受苦受累,而是要轻松自在地享受生命,他甚至想把每一天都变金色童年的游戏。要生存,人固然离不开劳作和创造,可他绝不满足于简单笨拙的体力劳动。他的目标是不断减除体力劳动的繁重性、苦难性,以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价值。睁眼看看现在的世界,哪一处进步的人类不是用机械化、自动化来取代简单原始的人工操作。劳动人民天生就喜欢吃大苦耐大劳的说教完全属于旷世谎言。马克思笔下的工人阶级就憎恨劳动的重压,起而捣毁工厂、捣毁机器。世界上确有一种宗教哲学,他以基督为榜样,告诉人活着就是为了受苦。然而它是一种扼杀人性的哲学。现实的权威领袖不向人民许诺去创造一个发达的社会环境,却极力鼓吹简单原始的体力劳动,极力鼓吹吃大苦耐大劳,除了要人们都做那种劳动奴隶、不敢对他的无能提出指责,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温和的阳光照拂在沼泽地上,如果时间就这样静止下来,懒洋洋地这样躺着也很舒服。但一想到跟在后面的依然是无休无止、对我毫无意义的劳动,愤怒就滚沸在我的胸膛。我委在草堆里重复着多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思考。而想的越清楚,我也越感到痛苦。鲁迅说,人生识字糊涂始。无论什么事,你不明白要比明白好。不明白,你可以把一切都当成必然,可以忍受命运的安排。一旦你洞穿了事情的不合理,你会加剧地感到痛苦。因为你无力改变它,还要接受它的摆布。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灵魂、人格的自我扭曲更可悲的呢?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拉草的汽车还没来。我抬眼看看别人,他们躺在那里十分安详自在。他们知道怎样充分享受难得的时光。只有我翻来复去地滚在草垛上。我知道无用的思想给人带来的是无端的烦恼,可我管不住它。战士们暂时还没有未来,他们只有赢得现在才可能有未来。而现在就是吃苦,中间哪怕漏出一点可以喘息的时光对他们都是难得的享受。我与他们不同,我的未来早已来到,我早就应当进入未来。我的未来是从大学毕业那天开始,从社会性写作起步。而现在,我竟被搁浅,被逼着从原始劳动开始。我无法直楞楞地面对这死寂的山谷、巴掌大的青天。它们让我想起茨。威格笔下的监狱,我相信我会被憋闷得发疯。我现在特别理解托斯陀也夫斯基,他为什么热衷于描写心灵的苦难。在所有人类的痛苦中心灵的痛苦是最大的痛苦。我痛恨思索,同时也爱上了这种痛苦的思索。我知道这是一种自我折磨、自我戕害。我知道这样下去我很危险,然而谁也阻止不了思想者的思想。
“整天忧心忡忡的人多半是为了自己”,一个声音飘过我的耳畔。昨天晚上指导员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表面上他针对的是虚拟的一群——知识分子,其实是敲打我的灵魂。
当时我正在东山脚下观望着一窝清彻的泉水。我想起西湖北高峰的山泉。那里的水同样很凉,可是透过湍急而清亮的水流,你可以看到一些鱼儿游动。而大兴安岭的深处却没有一点激起你生命意趣的活物,连泉水的流动也超乎寻常的平稳,它好像一面平整的大镜子。
正当我发呆之时,水面上漾出一张脸来。抬头望去,指导员坐到了我的身边。我的心里有点厌恶。自从那次事情发生后、和团长偶然冲撞之后,我决心避免跟他们接触。我想,只要我在六个月里不出大的意外,他们阻挡不了我回省城。现在看来又是一厢情愿。指导员开门见山地表示,要同我谈一谈。我当然不能拒绝。随后他给我戴了许多高帽,说我上次写的那些小评论很有针对性,很有说服力。它们产生了实际效果,被批评的现象大大减少了。他感谢我对连队建设所作的贡献,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好像是真的,而不是装出来的。只是由于堆起的皱摺过多,黑紫色脸膛泛着阴阴的光,所以总让人感到里面藏着许多奸诈。斩短的铺垫过后,他请我再拿起笔,批评连队里不尊重领导、不服从领导、消极对抗领导的现象。他所说的现象确实存在。但问题的症结似乎不在战士,而在他树立自我权威的方式。他今天训这个,明天训那个,弄的战士口服心不服,尽在背后骂他“隋大马棒”。连队工作上不去,团里对他很不满意。我隐隐约约听说,营里最近找他谈话,批评了他。他找我是想叫我帮他树立权威。他以为处在我的地位好说话。一是我的文化水平高,战士愿意听,二是我在战士中有较高的威望,说话有人信。但他没想到,我这次旗帜鲜明地表示不介入。尤其要我批评在他看来调皮捣蛋、在我看来机灵活泼的战士更要落空。我向他说明,上级让我们下来主要是熟悉连队生活,没交给我们参与连队建设的任务。在不熟悉连队生活的情况下,参与过多容易给连队工作造成混乱。他听后满脸不悦,给我讲起了大道理。他说上级让你们下来,一方面是了解连队生活,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要你们心中装着连队,培养为连队、为基层服务的思想,防止将来浮在上面,忘了连队。上面虽然没要求你们具体地参与连队工作,可是如果工作碰着你们了,你们正好有其所长,再不管就不合乎在实践中改造的精神了。我佩服他的聪明,他还能给自己的目的找到借口。可是下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