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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后我们觉得无限压抑,有的建议周伟找团里师里。可他告诉我们全都找过了。答复是一样的:既然黄了就没有必要回去了;革命军人要以革命利益为重,现在应安心扎根连队锻炼。
压抑让我们透不过气来。我们所能发出的声音只有李双那句“*他妈的!”
时间已经不早,该吃中午饭了,吃完中午饭还要洗洗澡,每个人还要办点私事,于是大家踅回招待所。
晚饭后,剩下的十几个人聚到了一个屋里。大家最担心、最恐惧的仍然是怕锻炼时间延长。突然从大铺里边发出一声喊:
“施展,你那卦书带来没有?”不用看就知是李双。
“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敢带那玩艺儿?”我说。
“什么书?”许多人问。
“诸葛孔明巧连术。”我答道,并向他们概略地介绍一下它的玩法。
“准吗?”大家问。
“根据我个人经验说话,准。”
“都给谁算过?”
“给政治要人算过。”
“说说,说说,没事。”都催促。
“关于毛泽东,书上说‘蜻蜓飞舞,蝴蝶穿花,青草池塘处处蛙’。”
“什么意思?”齐声问。
“我猜想,是描述了天地合一、气度恢宏的帝王相。”
林彪的是“一轮明月高悬中天,半途而废,可叹可怜。”江青的是“螟腾茅贼,陡生四野。恶之不尽,去之不得。”但我没敢说,也没等我说,王新民悄悄走过来把我叫了出去。
王新民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毕业生,说话一贯神秘兮兮的,带有某种精神病特征。其父曾是南方某省的秘书长,副省级待遇。在高干子弟如林的军工,他的身份使他领不着多少风骚。不过他还是经常被表达欲所激动。尤其他的父亲解放得较早,他的消息来源较多,他更愿意享受这种优越性。只是由于他的诡秘,他的小家子气,军工学生大都不认他。他很孤独。
他和我认识也是偶然。在农场接受再教育的学生,除了一大批“可教育好的子女”(所
谓黑五类及走资派的子女),就是全国分到本省、但暂时不能安排的人。只有我和另一个同班同学内定分到省革委会核心办、后来又转到省军区,据说给政委和司令员当秘书。因为“可靠”,所以在连队呆不长时间便被抽到场部办《再教育》简报了。做了“上层人物”,结识的人多了,所受尊敬也多了。王新民和我结识,是因为我采用了他两篇稿。他很有一种知识分子普遍贬值、自我却增值的感觉,不时找我交谈,送来点新消息。我虽然不喜欢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但觉得他本质不坏,其消息也还有根儿。一来二去他总把新消息准时送给我。我知道,他这次又会让我欣喜、让他自己流露点优越感了。
可是王新民的耳语,在我的周身撒下了厚厚的冰霜,我几乎能感到皮肤冻僵后的冰冷。他说温玉成总参谋长可能要被罢免,他殃及了我们。因为听说,全国有一大批学生在农场锻结束后被吸收到部队。这是温玉成的主意。他违背了中央从工农中间提拔干部的路线,对知识分子评价过高,安排到重要部门的过多。由此上面做出决定:延长锻炼时间,分配不走大帮哄,成熟一个任职一个。不知为什么,听了这消息我有点信。来前我用《诸葛孔明巧连术》给自己算过一卦,给的结果和林彪的一模一样。我一直挣扎,想摆脱这个命数。但内心里总觉驱不散它的阴影。
王新民和我说完后,一再拍着我的肩膀叫我保密,说这要传出去会惹一场大祸。我口里答应着他,心里觉得他有点神经病。消息能传到他这一层就已经不是秘闻,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瞩咐我一遍就可以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拍我的肩膀特别引出我油腻腻的感觉,以为他像《大卫。科波菲尔》里的商人西普。王新民不觉,临分手又趴在我的耳边秘语:“今天大家说的有点过头。付军只引导别人发泄而自己不说。纪成思形容的未免有点阴森恐怖。真有一天传出去,大家难辞其咎。往后别和他们搅在一起。”好心倒是好心,但我实在听够了。
我不知怎么走回屋的。大家正在玩一种游戏:由于找“银币”找不到,只好掷扫炕笤竺测时运。“把儿”冲下意味着如期分配;“头”冲下意味着期限茫茫。掷的结果多数都是“头”冲下。命运之神真是这样安排的吗?大家悻悻然,再无兴趣谈天,各自回屋躺下,在被窝里品尝黯淡的心情。
十六、 熬住
九月,四栋房屋在狭谷的北山脚下落成,我们锻炼的日期也该结束了。可是分配却毫无一丝动静。干部复原学习班办起后,老连长一走,我的心更显得无着无落。有他在,我的心里相对踏实些。那时我不怕背后有人打我的小报告,我相信,只要这种事情发生,他一定会出来为我说话。他一走,我总觉得陷入到一种充满敌意而又无助的环境里。
其实我和连长并无更多的接触。由于担心其他干部的忌妒,老连长所在之日不多,我甚至避免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是他走的时候我都没送给他一点礼物。为此我一生都在内疚,这是我做人的重大失败。
但每次和连长碰头,我都无法抑止自己的亲热和尊敬。连我自己过后都觉得异样,对于其他人,更不能不产生深刻的印象。原来的副连长代理连长,他和指导员是老乡,脾气投合。他们完全可能联手制造我的难堪。小战士李雪华从通讯员的位置上被打发回来就是个信号。他们对于心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是绝不手软的。
整天地处于戒备、整天地等待瑞珊的来信和分配的消息却又等不着,我的心几乎枯干了。没有镜子观照自己的脸相,但我感到我的两颊塌陷到只剩下皮包骨了。我形同死人,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同班的几个战士都到博克图逛街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看守营房。一种孤独感强烈地袭上心头,我想借睡觉的机会把它们排遣掉。但一闭上眼睛,各种生活欲念一起涌来,实现不了的渴望加倍使人痛苦。我索性爬起来,靠着行李向外张望。左侧东山坡上杨树、桦树、长满荆棘的灌木丛脱光了叶子,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针叶松还留着满头绿发。忽然从草丛中、树根下冒出一股股、一团团白气。它们聚拢、汇合、翻滚奔腾,有如大海的波涛。不一会它们迅速上升,没过了山顶,向四面扩散,弥漫了好大一片天空。起初我还以为起了山火,并离开行李准备下床。可是往远看,同样有白浪奔涌,它们和东山升起的白气扭在一起,冲撞着、交迭着,形成厚厚的一片,最后遮住了阳光。我这才明白,原来以为的烟,实则是云的形成。而不一会儿,整个狭谷的上空全部阴沉起来,一阵阵冷风灌进屋里,让人周身感到早来的寒凉。再过一会儿,从天空中急骤地飘落下雪花。雪花大大的,看样子也软软的,落地后随即融化。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十分惊奇,大兴安岭的冬天来得竟是如此之早。人置身在每一个时间的皱褶中,总觉得它爬行得非常缓慢。可是每当回首时,恍然中又觉得它流逝得太快。我伤叹起时光无情,还有生命的短促。一个到了三十岁的人不但渴慕事业的成功,而且急切希望世俗生活的满足。而我,一个到了而立之年的人,竟依然困在这里,无所事事。孝敬父母的心愿,接触瑞珊肉体的饥渴,全部都归于空想。我想到古代诗人被贬黜到边塞的痛苦,泪水模糊了眼睛,不由得吟哦:
叶落满地黄,
雪飘漫天白。
流光似水拦不住,
困守边陲又一载。
须长如蒿莱。
只配金甲,
不系绶带,
锤筋炼骨无绝期,
心血熬干难忍耐,
怎奈是秀才。
抬头风刮脸,
举目立山崖,
借问:
父母妻子今安在?
空谷深豁无应声,
泪湿胸怀。
1970年9月13日
随着诗句的流泻,滚烫的泪水顺着两颊下淌。但想到被人发现不好,我止住了激动,擦干了眼泪。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长期耽于此种心境,不要说精神难以振作,就是锻炼的合格证书也难以拿到。那样不但为歧视知识分子的人提供了口实,而且无法向瑞珊交待。我是向她保证半年就回来的。如果不能按期返回,她肯定认为我欺骗她,要重新考虑和我的关系。想到此,我感到十分可怕。我劝自己应当像二连的张竹林那样练就“断念”的功夫。对于未来全都当它是无,或只有信其无。只有如此才能获得解脱,走出不安全期。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屋里走进一个人问:
“老施,发什么呆?”
回头看时,是团里的黄参谋。黄参谋比我高不了许多,但敦实得很。宽宽的脸盘,粗大的骨架,憨憨的声音,他的一切都标示着纯朴和厚道。我从心眼里愿意和他聊天。
见他来,我急忙爬下通铺,让他坐下。他没坐,反让我躺到铺上。说着他自己先躺到了铺上,枕着战士的行李,说这样闲谈舒服。我于是重新爬到铺上。他仰着脸对着天棚,我侧着脸对着他。
我和黄参谋只有几面之交,但觉得他十分令人亲近。团里来的人多半都管我叫施大学,可他从不管我叫施大学,而叫老施。说心里话,我讨厌“大学”的称呼。那里看似尊称,实际是立了一座山,把你隔到了外面。其间还很有异类的意思,就如现在所说的另类,但又不如另类。现在的称呼“另类”,不乏对“追求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