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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了现实自我的控制,我向站房走去。但可能是怏怏不睬、脚跟不稳,也可能是后面的来人太急太猛,我一下被撞倒在台阶上,脚脖子还拧了一下。我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下都没成功。我被一个好心的顾客搀扶着,好不容易走了几步路,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这时火车再一次发出长鸣,并有节奏地向远方驶去。
我有点怅惘,亦有点解脱。我可以再去住院,细细掂量今后的对策。我不是装,我的左脚千真万确是支病脚,它疼得钻心,疼得我直冒虚汗。我管我这支病脚叫阿喀琉斯之踵。它两次受伤,一次是骨折,一次是烧伤;全都在脚后跟。因为治愈不彻底,每穿高底儿鞋、硬底儿鞋走路长了,它都生疼。上山伐木和往下拽木时,它不知疼过多少回。
我永远忘不了它第一次是怎么变成阿喀琉斯之踵的。那是一九六0年,弟弟饿死不久,父亲站在屋地上捧着满碗的高梁糠往肚子里咽。他要以身示范,叫我们每顿少吃点粮食,把它们更多地分给绵绵无期的未来岁月。我想像着怎样吞食高梁糠,简直难以下咽。而且听说,高梁糠不消化,容易造成长期的便秘、死人。我实在看不下去父亲被噎住的情景,抢下碗,答应他去偷糖疙瘩渣子——那是经过硫酸腐蚀榨出糖后剩下的丝条,平时用来喂猪喂牛。但把它和苞米面掺在一起做菜团子,比较好咽,能够壮肚。糖疙瘩渣子在城外七八里远的地方,因为要往运往南方,救济灾民,所以有人荷枪实弹地在那里把守。我的行为是偷,是摸共产党的哨,还准备搭上性命。那时我刚刚读完《共产党宣言》,刚刚在全县的演讲大会上获奖不久。那时我还想写中国的保尔。柯察金。这个巨大的反差把耻辱送给我咀嚼,它无情地粉碎了我青春时期纯洁的梦,革命英雄的梦。我还有生命死亡的悲剧感,一枪过来,我完全可能在毫无价值的行为中把可爱的青春交给死神。我拉着耙犁,踏着积雪,奔向目的地。皎洁的月光和皑皑的白雪交相辉应,把宇宙、天空、大地照得分外鲜明,亮同白昼。我越益分明地感到了自身的渺小。我像走向刑场那样,心底都在流泪。我感到,我脚踏积雪的声音也像是一种呜咽,它传达着我的心境。越接近目标,我离青春的理想越远。到最后,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意念,就是怎么把疙瘩渣子偷到手。目标出现时我看到,在它和站在大道边的我之间横亘着一片覆盖着白雪的沼泽地,越过沼泽地围着三层铁丝网。铁丝网里堆着高高的糖疙瘩渣坨子。它像及金字塔那样矗立在空中,想来也有三十多米高。在大约一半高的坨子上一个护渣使者穿着大衣、背着枪,转圈地巡逻。上,是死;不上,也是亡(饿死)。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来了,幸运的话还能保住全家的命。于是我慢慢爬到目标跟前。当护渣使者转过身去时,我一下钻过铁丝网,当他转过来身时,我趴伏到两道铁丝网的沟间。以此跃了三跃,我接触了目标。坨子摞的不严实,搬起来不困难。我趁巡逻转身之间一个箭步冲上去,背起一块就往回跑。越过第一道铁丝网,喘息间回望,巡逻刚刚转过身来。我如法炮制,一共弄了三块。再准备弄第四块时,巡逻突然在天空放了一枪。我明白这是警告,自己也应适可而止。我把坨子绑严,这时才发现,它竟是那么大一块:长近一米,宽多半米,厚度也有四十厘米。我惊奇我怎么把它们扛出来的。但是我没想到,就在我快拉到家门口,越过一个残破的土城墙时,我连人带爬犁摔到了一丈多深的壕沟里,爬犁重重地砸在我的脚上。我已记不清,我是怎么爬着、推着把疙瘩渣子运到家的。父亲和哥哥迅速把我背到接骨名医张胡那里。但由于我的心脏有点问题,医生怕我昏死过去,只给我脚后跟接到九成。此后的一个星期疼痛漫无节制地持续。有时你觉着好像脚里埋着无数根细线,它们被牵着、拽着,搅得你钻心的疼。有时又好像脚里安着几十根针,间歇地、冷不丁扎下来,让你感到尖锐、激烈的疼。还有时好像一把刀子搅起,让你觉着一剜一跳的疼。待到结尾,则升起闷、胀似的疼。整整一个星期我没合上一次眼。疼痛让我恨这个草菅人命的世界,更恨它制造天堂的谎言和欺骗。正是从那时起我同这个世界彻底决裂了。
六个月后,学校奉旨办化工厂,高中学生停课参加勤工俭学。在人道的国家里,学生打工收入归自己。在被说成是优越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勤工俭学创收的钱却永远归公。
那一天,我们到拉哈尔市运氢氟酸。下了火车,我们在麻脸老师倪友的引领下消耗了一个上午,转了大半个香房区,依然没有买到。我们饿着肚子跟他走到道外区,终于买到了。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我们的肚子里有近乎十二个小时没进食物了。可是这个不横不说话的麻子老师歪着脖子,冲着一个胆大要饭吃的同学怒斥:“吃什么吃?学校没拿这笔钱,要吃回家吃去。节约闹革命!”我们每个人不得不捧着一瓶氢氟酸等侯火车的到来。
上了火车,大家又累又饿,早已筋疲力尽了。几个同学把氢氟酸瓶子放在车窗前的扶桌上,叫我看着,他们自己则找空凳子睡觉去了。我那时刚刚任学习班委。班主任老师是为了让我帮助同学提高成绩、增加高考升学率才临时任命我的。这个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老师是从香港回来支援祖国内地建设的,他教数学,可对政治的兴趣比内地的土著还高。他马上就入党了,因此近期特别突出抓政治活动,抓学生的思想提高工作。在提我当学习班委时,他严肃批评了我骄傲自大、不积极参加政治活动等缺点,并让我加强与同学的联系、为大家多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