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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林紧随一群人的脚步,像是在急忙赶回旅店,又像是在悠然散步。心情随着步伐一下子复杂起来,既疲倦又恋恋不舍。毕竟在这样如水的夜晚,聆听脚步敲击石板街的声音确实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回到驻点,门口的土家族老板娘坐在狭窄的巷门口等归来的旅客。待大伙散去回到各自的旅店,巷子渐渐平和起来。苏林轻声地上了吊角楼,鞋子擦在敦实的阁楼上,依然发出朗朗的声。她干脆把鞋脱了提在手。
开门。拉灯。那位来自江苏某出版社的女子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显然被灯刺着了眼。她咕哝了声,不再说什么,重新蒙过毯子睡去。苏林迷迷糊糊地回来,差点不记得这是两个人的房间了。晚上她们是一起去参加晚宴的,她和一个老男人在特别嘉宾的那张桌上吃饭,却不知她回来的这么早。她立即熄灭大灯,开了自己床边的小台灯。屋子里顷刻浸染一片柔和。
洗了一个澡,苏林穿着纹胸和短裤走到窗台边,从床头柜的行李箱里取出一包红双喜香烟,抽一支吸了起来。纱窗外的河风扑嗒扑嗒把缱绻的烟雾送走。吊角楼对面是斑斓的灯火。那片聚集着咖啡吧,酒吧,KTV厅等一系列现代西方文明的产物。与刚才夜色中走过的古镇完全不同,它们之间陌生得仿佛没有任何关联。
不知谁在唱张学友哀怨的情歌,声韵里带着无奈的凄惶。这是在千里之外凤凰听到的。听着这首歌,苏林想起沈阳来。是的,她今天似乎没有想起过他。因为旅途的疲倦,直至现在他伴随一阵歌声飘忽到自己的思绪里。她想打电话给沈阳的愿望强烈起来。但是当她拨通对方号码,手机却关机。思念他的道路仿佛突然被堵塞起来。
第二天,全国出版工作会议正式召开。地点还是在那家三星级宾馆的宴会厅。上午八点半在宾馆统一早餐。九点会议。十一点四十散会。就餐。
昨夜那位发表演说的著名作家今天又一次坐在了会议主席台上,陪同的还有省新闻出版总署的某位领导。苏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缓慢地移动着步伐。不时地还有人冲她点头微笑,叫她的名字。她叫不出别人的名字,却只好点头回应。周围的面孔都是昨天夜里只见过一面的,记忆一下子装不了这么多人。
一个英俊的男子友好地招呼她坐到他们那张桌子。他很绅士地给她移了椅子。苏林陌生地说着谢谢。他一定是自己昨天接过名片的,可对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苏林心想。好在这位绅士再次给了苏林一张自己的名片,苏林双手接过。他们的行为似乎对这一桌子的人起了模范带头作用。大家都互相递起名片来。苏林侥幸地微笑着。
忽然,苏林对面的一个人站起来朝苏林背后喊:〃叙老师,叙老师,坐这!〃同桌的人边站起来边指着自己身边的座位。
那人绕过苏林的座位坐到了招呼他朋友的身边,与她刚好相对。他西装笔挺,没有打领带,袖口上伸出洁白的衬衫。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浓眉大眼,嘴唇丰腴。
很多人向他恭敬地递送自己的名片,他也一一回赠,客客气气的样子。发完名片,他和身边的会员侃侃而谈。与他说话的人不断地打着哈哈恭维。可能是个什么领导,苏林猜疑,只是不知道明天的书会上,彼此是否会有合作。这次黎娜派她来开会不就是为和全国的出版界的同行们加紧联系吗。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认识一下这位不知来头的〃领导〃。她是这一桌唯一的女性,于是她便显得很拘谨,吃饭夹菜都特别小心。
晚宴快结束时,菜肴都已上尽,桌子上有几个人喝高了,脸色酱红,一声不发。这一桌最老的一位孙编辑这时站起来捧起酒杯,首先发言:〃来,来,来,各位。我们算是有缘聚首在这美丽的古镇凤凰,为这次会议的成功举办干杯,为我们彼此的深入合作干杯!〃
听到这一袭话,大家〃唿〃得都站了起来,拿着各自的杯子往桌中心靠。大伙有的喝完了一杯,有的只喝了一小口。苏林从一开始倒的那杯葡萄酒还没有喝完,始终只是小饮。她刚打算落座,却被喝高的孙编辑〃逮〃着了。
〃小苏同志,今天你是我们这桌唯一的一个女性,这,这可是我们的荣幸呀!〃他狡黠地说。其他人一片哄笑,苏林被弄得满脸潮红。她没经验,一时间不知怎么幽默地去接这位喝高了的老编辑的话。
〃所以呀,你今天得赏脸,陪老夫喝完这杯酒。〃他从桌上拿出一口杯装上五粮液,递向她:〃来,给老夫赏个脸!〃
苏林发怔地望着他,从他的醉态中读出一丝兴奋。
〃来,来,来,拿着!〃
苏林顿觉自己被陷害了一样,进退维谷。酒品看人品。为了公司,为了女上司待她的好,苏林只能豁出去!她内心澎湃着各种壮胆的想法,然后直直拿过递来的杯子,看得不看,一饮而尽。
什么感觉都没有,嘴巴里火烧吧唧的。她正欲坐下,可又被孙编辑的另一个理由挡住。
〃小苏呀,这位是巨文出版集团的总裁叙建。你得叫叙老师了。〃他低迷地望着身边一脸严肃的中年男子。
巨文,天哪!自己眼前坐着的居然是该公司的老总。怪不得刚才大伙一副下属讨好领导的表情。巨文出版公司在苏林工作的那座城市。多次被评为优秀出版单位,所出版的图书屡屡获得国家大奖。这家公司是黎娜在公司会议上多次提及的,也是自己公司的强劲竞争对手之一。
苏林沉浸的思绪被孙编辑一个破音的怒吼惊醒:〃所以!苏林同志,你也得陪叙老师喝一杯!〃
他以为他是谁呀,借花献佛,把我当成他拍马屁的工具了。真是没有见过这样脸皮厚的人!苏林堵了一肚子愤慨。
〃好了,孙老师,你喝高了,不要吓唬小孩子呀!〃身边不知谁插了一句。
〃小苏呀,孙老师喝高了,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不知谁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安慰的话,苏林一点也不在意。她只担心正等待她敬酒的那个人的态度。虽然他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毕竟得罪一个人不好。况且还是在外地出差。苏林极不愿意一些工作上的误会以讹传讹地飞到黎娜的耳朵里。
而叙老师的眼睛一眨不眨,神情笃定地望着桌上的菜肴。似乎在生气。是不是一个小姑娘家也太不给他面子了!可是,这面子也不是苏林能给的呀。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和一个这么优秀的领导干上一杯酒。他们彼此不认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还是竞争对手,是〃冤家〃。她今天忽然能和这么一个人物搭上关系都是拜孙编辑所赐。不过这样也好,刚才不是还一直想找个什么机会认识他吗,现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不是更好认识了。况且孙编辑给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呢……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苏林也一下子想得好多好远,脑子飘忽不定,但又感到一股清爽。
〃小苏,小苏呀!你听到了吗,快和叙老师干呀!〃孙编辑还在一个劲地催。
苏林立刻为自己倒上一杯五粮液,一个满饮。显然,叙建没有想到对面这个姑娘会敬他酒。他全当孙编辑喝高了在乱侃。
此刻,看到她喝完酒晃悠地颠坐在凳上,叙建似乎有点感动了。不知道哪一桌突然有人发起酒疯,砸破了碗,还大声喧哗叫嚣。这已经不像是高级知分子的聚会了。
孙编辑看到苏林喝完了酒也很高兴。他甚至想再来一个什么理由让苏林再给自己敬一次酒。可是他实在是喝高了,说了一大堆话,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嘴巴像长在他身上,又好象不在他身上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语言。很快,他倒在了座位上,身子像泥鳅一样滑到了地上。
而苏林正在醉与未醉之间徘徊,还能清醒几分地看到孙编辑倒戈地上的情景。眼神随处飘悠,飘到了对面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她看见他的眼神里是他认真看着她的模样。
我还没醉吗?苏林嫣然一笑,便趴在了桌上。
从下午两点一直睡到晚上十点半,很沉实香甜的一个觉。苏林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人长时间置身海底,倏忽浮出水面透气般的松弛惬意。另一张床边的小台灯亮着,床上叠得齐整的被褥那个女子还没有回来。苏林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走到饮水机旁,看见小书桌上放着一杯姜片水,外加一个橙黄的梨。被拆开的红双喜烟盒上写着像女孩子一样的娟秀字迹:
苏林:
给你弄了杯醒酒的姜水,醒来就喝。还有解酒的梨。另外,少抽烟,爱惜自己。
祝美梦!
没有署名。苏林瞥见散落在桌角落的最后几支香烟。捡起,全部丢进垃圾筒。她反复阅读留在烟纸盒上的文字,用着不同语气。一遍遍地读着,倒坐在床沿。她忽然感到怆然。因为这张载着别人温暖呵护与关怀的纸片让苏林检验到了自己的孤独和忧伤。
这是她多年来隐藏的孤独与伤感。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内心,眼神或独立自主的言行之中。她用一种近乎残酷的任性对抗自己必须接受的现实。她拒绝缺失在她生活里造成的阻碍,她厌恶所有完整家庭里充满的娇宠和溺爱。
当时父亲刚刚去世,而苏林却还活在惯有的关怀和余温里。她觉得父亲是还在的,哪里都没有去,就在身边。你亲切地叫喊一声,他便慈祥地回应着你,并叫你一声宝贝。直至有一天夜里,她突然噩梦惊醒,哭着喊着寻找父亲。她奔跑于黑夜里的每一个房间,走进每一张床,看见叠得整齐的被单,空空荡荡。这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