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看来,世界上最好的小说是哪一部呢?”我问。
“其实有好多部都可以被称为是杰作。不过,被公认为史上最好的小说还是《战争与和平》。原因有很多,我想最主要的还是作家的人格魅力吧。托尔斯泰完全站在人类福祉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他通过安德烈公爵眼中高远的天空否定了拿破仑,皮埃尔是贯穿整本小说的自传性人物,思想历程尤为复杂,从上流社会的浪荡子到加入共济会,莫斯科遭劫后虚无主义的思想又占据上风,直到最后与娜塔莎结婚,成为十二月党人思想的萌芽,托尔斯泰的思想在皮埃尔一天之内的两次举动里全部展现了出来,法军进入莫斯科,皮埃尔从子弹下救了一个法国军官,第二天,他又从大火里救出了一个俄国儿童,在这里,人类的生命是平等的,托尔斯泰通过安德烈公爵的口说出‘只有骑士才可以做俘虏’,‘杀人犯没有资格’,又通过库图佐夫将军的口说出‘不要把精力用在屠杀和迫害已经失败的敌人上,而要用于拯救和怜悯他们’,通过俄国普通士兵的口说出‘他们也是人’,托尔斯泰当然是一个爱国主义者,但他更是一个基督徒,他的出发点完全是宗教的,‘人类将来应该生活在那里’,安德烈公爵牺牲在战场上,他真的生活在了那里,可是活着的人终究还是死死地被引力所操控着,并且可笑地宣称自己是多么地自由。有人说,munist就起源于基督教义,我想,这一点在托尔斯泰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那么世界上最有趣的文本是哪一部呢?《尤利西斯》?《跳房子》?还是《命运交叉的城堡》?”
“都不错。《好兵帅克》也挺不错的。托尔斯泰的说教在哈谢克笔下变成了反讽,因为像帅克这种样子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是关在疯人院就是关在智障人士福利院,根本见不到,而他的天真又恰恰针对的是日常惯常的逻辑,故而诚实的帅克处处碰壁,就像一个突然闯入大人###的小孩,发现国王没有穿衣服,引起大人们的一阵尴尬和骚动。美中不足的是,读者发现,看到后来,没有前面有趣了,是帅克那反常的行为不有趣了吗?不是的,帅克还是那个帅克,只不过,错讹得久了,也就变成了习以为常。这部小说缺少一个转折性的事件,就好像《铁皮鼓》里的主人公又开始长个儿,这部小说就好像一辆没有刹车的列车,一直冲下去,不知道到什么地方,于是读者便产生了疲劳。”
“越来越喜欢卡尔维诺了。几年前读的第一本卡尔维诺是《寒冬夜行人》和《美国讲稿》,然后是《命运交叉的城堡》,读完的第一感受,两个字,震惊,想不到小说还能这样写!卡尔维诺使小说回到了它最原初的状态,也就是塞万提斯和拉伯雷那个时代的状态,写小说本来就是一次想象的旅行,不是现代人给他赋予的什么反映生产关系、罪恶本质——那样的使命,小说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小说只讨论永恒的东西。最近又读完了《树上的男爵》。柯西莫男爵的精神核心是什么?叛逆?至死不妥协?这些都不是。就像给他的悼词所说,‘生活在树上,热爱大地’,柯西莫男爵从来都不是个隐逸者,相反,他是生活的积极介入者,他用书籍感化了无恶不作的强盗——虽然并不能改变强盗被绞死的命运,他用他的特立独行与真挚赢得了爱情——虽然爱情最终还是离他而去,他甚至在晚年还参加了革命,得到拿破仑的接见——虽然拿破仑最后也失败了。他至死也没有踏上过大地,可是他却是那个时代最理性的人。卡尔维诺从不使用晦涩的表述方式,《我们的祖先》三部曲甚至更接近于童话体,可就是在这样的简单叙事中传达出最深刻的哲理来,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最缺乏的。我们都是没有个性的小丑,虽然我们极力想显得有个性,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已经被预设在抽象的集体行动体内了。没有办法反抗!因为我们再也不想回到树上去了。对了,你最近读过什么小说?”
“最近看了《洪堡的礼物》,一部关于癫狂、厌烦与灾难的作品。洪堡与西特林在普林斯顿曾经搞过一个电影剧本,故事梗概是:极地探险家阿蒙森与诺比尔相互嫉妒,在一次飞越北极的探险中,诺比尔飞艇坠毁了,机组人员散落在浮冰上,阿蒙森得知这个消息后包了一架飞机去营救诺比尔,然而飞机由于超重,掉到海里去了,全部人员都遇难了,冰上的人发出无线电报,俄国人收到了,派出一艘破冰船去寻找他们,结果只找到了一个意大利人和一个瑞典人,随船的医生从那个意大利人的胃里检验出了人体组织,于是,那个家伙肚子里的东西被装在一个罐子里,在红场示众,同时在巨大的解说牌上写道:‘请看法西斯、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恶狗们在怎样互相吞噬!惟有无产阶级才懂得道德、友情和自我牺牲!’用这句话来讽刺西特林再贴切不过了,他正是因为‘友谊’而破了产。法兰克福学派有个女学者,叫做阿伦特,是雅斯贝尔斯的学生,著有《论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该书提出一个中心论点:现代极权的方式不同于古代,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极权。从马基雅维利的时代到霍布斯以来的极权主义无非都是利用了民众的恐惧心理,奥斯威辛如此,古拉格同样如此,不过在奥斯威辛的大门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只有在劳动中才能获得自由。”
“提到奥斯威辛,我最近还读过凯尔泰斯的书。同为诺奖得主,《我的名字叫红》、《金色笔记》这种通俗小说怎么就能销得好,而像《无命运的人生》这种严肃的作品却叫好不叫座呢?作为集中营的亲历者,凯尔泰斯在这部自传体小说里为读者描述了一个并不像电影或者人们想象的那样那么恐怖的集中营(至少在结尾部分是如此),集中营里甚至还有医院,为患病的主人公悉心治疗。到底是电影里的集中营是真实的,还是凯尔泰斯笔下的集中营是真实的呢?我想都应该是真实的。可我们的大脑的结构似乎已经习惯于只接受一种真实。这正是人类思维方式的痼疾。这部杰作之所以不为广大中国读者所接受,大概是因为国人的痼疾更为严重的缘故吧。你读过《阿特拉斯耸耸肩》吗?”
“美国文学不乏像《白鲸》、《红字》这样的佳作,但也有不少被高估了的二流作品,比如《汤姆叔叔的小屋》、《麦田守望者》,同样是写堕落,福克纳就比塞林格要彻底地多,至于这部《阿特拉斯耸耸肩》,更是吹嘘做得比实质内容好得多。且不说这部书在文学方面有何价值和建树,单就思想而论,也有许多荒谬之处:‘人——每一个人——都是自我的,而不是为了去满足他人;他必须为了自己活着,既不为他人而牺牲自己,也不为自己而牺牲他人;他必须以实现自己的幸福作为他生命中的最高道德目标,为了他理性的个人利益而工作。’这是兰德的理性主义的基本原则。可是她自己却公然把以上的原则都违背了:‘你最引以为傲的性格里的那些品质遭到蔑视,你因为有勇气去按你自己的想法做事,并只对你自己的生命负责,就被称为自私,你独立的思想被称为傲慢,你绝不妥协的正直被称为残酷,你因为有着探索和发现的远见而被称为反社会,你追求理想的力量和自我约束被称为无情,你所具有的创造财富的巨大力量被称为贪婪;你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却被称为寄生虫;你在一片只有荒漠和绝望饥饿的人们的土地上创造了富有,却被称为强盗;你使他们得以生存,却被称为剥削者。你这个在他们当中最纯洁、最有良心的人被讥讽为庸俗的物质主义者。’只能说,这孩子的力比多在苏联被压抑得太久了。兰德所坚信不移的逻辑是,只有创业者或者脑力劳动者才是财富的真正创造者,是社会的精英,是托着地球的阿特拉斯,正是由于阿特拉斯们的怜悯,弱者才有饭吃。可是像她说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着想,那这些弱者就应该集体罢工了,他们虽然就单个人的智力和思想能力而论,可能比不上他们的老板或者管理者,但他们还是可以为自己获得更多一些的利益而聪明起来的,现在他们只是还没有发现集体行动的好处而已,他们都是乡巴佬,既能够接受为他人而牺牲自己,也能够容许老板为了自己而牺牲他人,因为他们如果不这样做,就连牺牲品也做不了了。况且这个世界上的财富拥有者也不像兰德所说的都是社会的精英,一松手地球就完蛋的阿特拉斯,很多人甚至没有自己的雇员懂的多,很多人比大街上最最庸俗的人还要庸俗,很多人也不像盖茨先生那样慈善。相反,许多弱者却有着天才的头脑,他们只是没有成为强者的机会而已。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但只要还有仁慈,《悲惨世界》就是有价值的,只要还有博爱,《鼠疫》就是有价值的。”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使中国作家始终与诺奖无缘呢?”
“中国作家应该先把小说写得有趣起来。扎米亚京比巴别尔幸运,他有高尔基这样的贵人相助,而巴别尔遭枪决的1941年,高尔基已经去世,且正是托洛茨基被暗杀后最血腥的时期。俄罗斯诗歌以及文学的白银时代不应该被忽视,诗歌领域有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这样的三杰,小说领域有布尔加科夫、普拉东诺夫、爱伦堡这样的大批反抗人士,今年春天人民文学的插图版世界名著重新出版了《伊凡的一天》,据说是根据原稿修订过的,重庆出版社重印的《跳房子》也应是一个惊喜,因为看这种书会很累,所以要留着慢慢看。网上订书有很多好处,不用跑路,价格公道,种类齐全,退换方便,比如一套《奥尼尔文集》,六本205的原价,120就可以买到,不过有的旧书卖得很贵,比如阴本的《哈扎尔辞典》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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