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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义务劳动的同学已经陆续回了寝室,仇道民领着班干部刚一出门,一些同学就拿彭石贤取笑了:
“彭石贤,快起来,下雨了,收摊吧!”
“买货喽,买货喽──你怎么不搭理人?再不答理,我这生意就跑了!”
“招牌挂起,一本万利,彭老板别光顾睡懒觉了,让我给你把《彭记杂货店》的招牌挂起来。。。 ”
彭石贤早已蕴蓄了满腔的愤怒,这时他翻身坐起来,叫骂了一句粗话:“狗入的,你们敢欺侮人!”
一时,几个开玩笑的同学都愣住了,不知彭石贤怎么会上这么大的火气。龙连贵刚一进寝室,见着这场景,以为真是谁在欺侮彭石贤,便站出来帮腔:“哪个地主崽子敢欺侮咱们穷人!”
龙连贵一向以穷为荣,以穷人自居,他这“帽子”一压下来,反而让许多人不服,于是引发了一场口水大混战:
“谁是地主崽子?不知道老子也是翻身穷大爷?”
“没谁敢欺负穷人,只是让石贤别乱挂东西,难道说迎接爱国卫生检查不对?”
“这就是嘲笑穷人!哪家穷人的东西不乱挂?锄头,箢箕,茹藤,柴草不乱堆乱放还能怎么样?只有地主家才不乱堆乱挂,你们这就是看不起穷人,嘲笑穷人家不卫生!”
“对,我们从来这样,平时连被子也没铺过,什么用白手套摸,用三角板量,那掏大粪,挑牛屎怎么办?”
“就是,地主有人伺候才讲什么卫生不卫生。”
“那,照你们这么说起来,讲卫生的只有地主,不讲卫生的便是我们穷人了?”
这话让龙连贵哑了口。彭石贤也觉得这争论已经不对题了,再发展下去对他们一方也不利,便说:“你们刚才是嘲笑摆摊的,难道摆摊的不是穷人?你们为什么要嘲笑穷人!”
“我可没有嘲笑你啊,刚才是仇老师在这儿说。。。 ”有人要为自己开脱了。
龙连贵觉得占着理了:“我就说只有那些地主崽子才爱讲究,头发梳得油光闪亮,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见人还得把衣服这么拉一拉,把领子这么提一提,说话时先把嘴巴抹几抹,难道是怕饭粒沾在嘴角上不成?走起路来也是摇头摆尾的。。。 ”
龙连贵一边说一边表演,引得好几个同学忍不住哈哈大笑,可也有人不敢放肆,因为这时候仇老师与班干部听到争吵又来到这里了。
在这一场争执中,双方一点不讲逻辑,都只为抢占政治制高点,以压倒对方。这让站在门边的仇道民十分难堪,争论是他引发的,他却无法收拾。真要说起来,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地主崽子,而且还有洁癖,龙连贵刚才的表演显然是在模仿他,只是那摇头摆尾的样子则是大大地夸张了。
面对着同学们的争论,仇道民竟然计较不得:“同学们都别争吵了吧,这爱国卫生运动是上面布置的,大家应该努力搞好,同学之间要讲团结才是!”
争论停止了,本来,师道尊严不容冒犯。彭石贤见仇老师没有光批评指责他们这一方,便想到是给他留下了面子。
时间稍长,彭石贤更感觉到仇老师对他确实有着关照、有着赞许,也有着迁就与烦心,这让他心怀歉疚。
然而,教师如何教书教人,学生如何读书做人,他们之间一时还很不容易沟通!
仇老师在课堂上比在生活中似乎要轻松一些,他的文学修养与表达能力其实是不错的,有时兴之所至,不禁眉飞色舞。特别是他有过多年舞台艺术表演的经验,将它运用到教学之中,那动情之处很有些无我无人的意味,彭石贤非常喜欢听他上语文课,常常随之想象驰骋。
可是,教书有不少为难事,教语文更难。有篇课文,讲一个聪明机智的小长工如何鼓动一些老长工去捉弄那个半夜学鸡叫的东家,东家坏透了顶:狡诈、凶狠、贪婪,当然也十分的愚蠢可笑。作品本来就很夸张的情节经过仇道民的渲染,把全班同学都逗笑了,到此为止,应该说教学任务基本完成,可他还在画蛇添足地深掘作品的思想性,这一来,情形就弄得十分糟糕了。
彭石贤当时也笑了一声,但他发现李超兰那爽朗清亮的笑声有些异样,再看她那神情,显得格外认真,却并不自在,彭石贤认定李超兰是捧场凑热闹,在有意表现自己的觉悟,彭石贤轻轻地碰了李超兰一下:“你相信有这种事?”
“信。”李超兰斜了彭石贤一眼,只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又认真去听老师讲课了。
“你撒谎!”彭石贤在心里想,地主剥削压迫穷人还用得着去学鸡叫?
“彭石贤,你望着窗外作什么?”仇道民已经注意到这个注意力不集中的学生,少不得要时常提醒他,李超兰踩了彭石贤的脚一下,彭石贤这才醒悟过来,站起身等待老师考查。
“我在问你,刚才的课讲到什么地方了?”仇道民进一步追究,李超兰用手指着课文的末尾处,彭石贤马上领悟了:
“讲完了,该联系实际了。”
所谓联系实际是当时的教学原则,在分析课文之后总得留下十几分钟来进行政治思想教育,这是万万不可少的。
“你坐下,”仇道民点了一下头,“好的,能深入到课文的情景中去,这才叫会读书──看来你并不是在走神开小差。”
接着,仇道民开始联系实际:“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地主都是黑心肠,我家里是地主,我那个地主分子父亲就正是这样对待穷人的。。。”
彭石贤眼瞪瞪地望着仇道民,听他即兴编出了一个与课文雷同的故事,只不过把鸡叫换成了狗叫。可是,这个仇道民怎么就没有想到,学狗叫只能提醒人们防盗防贼而不可能报晓催工呢!这真是胡编瞎说了,大概他也觉得无法自圆其说,便只能含糊敷衍地将故事结了尾,愤慨地得出结论:“这充分说明我父亲这个万恶的地主分子对穷人是如何地刻薄,如何地狠毒!”
“乱弹琴!”下课后,当仇道民离开教室时,彭石贤说了一句,不知仇道民是否听到,只见他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艺术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产生的效果并不由编者、教者、甚至作者限定,而是读者各有所见,如果作品失真,别人就不买账,引不起感情上的共鸣。说“鸡叫”的故事不真实,并非它以夸张的情节赞扬了一个与坏东家斗争的小长工,而在于它力图得出一个天下东家都很坏的结论来,而解说者的生发就更加离谱,荒唐得硬要人们相信:凡是天下的东家不学鸡叫就非学狗叫不可,这不是在明明白白地糊弄人么!
彭石贤的麻烦只在于,当时,反感与疑惑的读者听者可能不止有他一个,但大惊小怪的却只有他。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眼下偶尔碰上的,其实是这样一个重大问题:在半个多世纪之后,中国人的生活才有可能挣脱出那个年年讲,月月讲,须臾不可或缺的阶级斗争理论的铁制框套。而此时此刻,当权者却把它视为命脉所系,不识马和鹿者趋之若鹜,识得马和鹿者又屈服于势利而虚假地加以认同乃至赞赏,在如此情形之下,性情单纯质朴,头脑却容易发热的彭石贤就不可能不遭遇众人的追逐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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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该有事。偏是彭石贤一见仇老师就想到“鸡叫狗叫”,一想到“鸡叫狗叫”,便觉得有话要跟李超兰说。一连好多天,彭石贤都甩不脱这种古怪的情绪。这一天下了语文课,彭石贤望着仇老师出门,突然向李超兰发问:“你说,你姑妈怎么会与仇老师相好?”
李超兰不知这问话的来意,只望了彭石贤一眼,笑了笑,没有回话。
彭石贤是在心底里有些看不起仇老师了。过了好几天,彭石贤又跟李超兰说起:“你真的相信仇老师说的那些话吗?”
“什么话?”李超兰问,
“学鸡叫狗叫的事呀,”彭石贤进一步说,“只有鬼才相信呢,全是骗人!难道你说不是?”
“你别问我。”李超兰回避作答。
“那你这就是不相信了!”彭石贤得出结论。
“谁说不信,”李超兰很不高兴,“我当然相信,你真讨厌!”
彭石贤不料李超兰也会用“讨厌”二字来回敬他,他生气了,便有意刁难地:“那你们李家人也都学鸡叫狗叫了!”
这一下,李超兰的眼睛霎时变得火辣辣的,显然是对彭石贤的寻衅十分愤慨,过了好一阵,她才说:“地主都是黑心肠,我最恨我们家。。。 你,你就别与我坐一块好了!”
彭石贤发觉自己刚才出言快了,但没有料到这话有着这么大的杀伤力,可他不肯认错,只说:“谁叫你撒谎。。。 ”
“我没有撒谎,就是没有撒谎!”李超兰断然否定,“我最恨地主阶级,你。。。我真看不惯你!”
其他同学见彭石贤与李超兰在争吵,马上围过来:“出什么事?超兰,你怎么哭了?”
“没,我没哭。。。 ”李超兰抹了一下眼睛,“他,是他在说我。。。 ”
“说你什么?”有同学问,
“这是彭石贤不对了,”后座的陈灿英出来作证,“彭石贤说书上的故事都是瞎编的。”
这个与彭石贤同船来的陈灿英,现在是班上团支部的组织委员了。
“不是,”李超兰转过身,想否认陈灿英的证词,那眼里透出焦急,“他不是这意思,彭石贤的话是,是说地主坏。。。”
“干你们什么事!”彭石贤十分讨厌那些凑近来打听情由的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