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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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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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你不是说我们。。。 ”彭石贤发现李超兰说的与他想象的并不是一回事,“那,那陈灿英跟你说了我什么?”

  “她说。。。 她说了入团的事;”李超兰也发现自己与彭石贤谈的似乎不是同一话题,“难道班长跟你说的不是这事?”

  “是呢——”彭石贤有点失望,他想,既然这场谈话是张冠李戴,他也不必说个明白了,“。。。 我是入不上团哪;我就最讨厌陈灿英!”

  这时,陈灿英拿着英语课本边走边读朝这里走过来,李超兰用手碰了彭石贤一下:“她来了!”

  陈灿英斜了这两个人一眼,又边读边走过去了。彭石贤不服地说了一句:“我才不去讨好她!”

  “争取进步怎么叫讨好人?你有什么必要去得罪她!”一个小一岁的女孩往往会比一个大一岁的男孩要明白利害得多,李超兰把彭石贤当成傻哥哥教训,“你不听我这话一定得吃亏,不信,你就往后看吧,我现在不与你争论。”

  彭石贤觉得李超兰是真正关心他,但这话他却接受不下,首先是一种情绪上的抵触,于是,他低头不语。李超兰看着彭石贤,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那我可以跟你说,我肯定不会什么事情都相信陈灿英,可你呢,也就别什么事都听曾明武的──你知道吗?告诉你一件事,曾明武给陈灿英一连写过三封求爱信──可这话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讲啊!”

  “听谁说的?”彭石贤不相信,“事情绝对不会是这样!”

  “就在前天,陈灿英亲口对我说的,她可没有理睬这种事,说还得考验一下曾明武。”李超兰反问,“你说,事情怎么就不可能是这样?”

  “反正我不相信,”彭石贤固执己见,“曾明武还得她陈灿英来考验?可笑!”

  “不相信就算了,没人要与你争个输赢,”李超兰不高兴了,又开始读她的英语,“真骄傲!”

  “这怎么是我骄傲了?”彭石贤很想解释一下,却又说不清楚,“我只是不相信陈灿英,并不是不相信你呀!”

  彭石贤真想弄明白曾明武与陈灿英谈恋爱的事:他们这两人到底是谁想跟谁好?是谁先写信?为什么又都要对别人讲?他很想向李超兰证实这中间的是与非。

  有一天,不知是哪位世界文化名人诞生一百几十周年,县城的新华书店来学校推销图书,彭石贤随手翻到这位名人的一本诗集,而且还是本爱情诗集,当时,读这类书往往被人视为越轨,所以,彭石贤读过几首便放下了。但是,他记住了其中一首,因为,这首十四行诗似乎特别适合他对李超兰又爱又怨的心情。于是,彭石贤把这首诗写在一张纸片上,这已经不是原文了,有好几处是按他自己的意思写的。

  彭石贤本来是想借这首诗送给李超兰,但他终于不敢。晚餐后,还是在那片草地上,他与曾明武闲扯,手摸着放在衣袋里的那首诗,忽然想出一个主意:“你看看这几行诗吧──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

  曾明武看过了诗,还朗诵了其中的几句,他也像有所触动。但是,他说:“这诗是你写的吗?那你说说李超兰怎么跟你表明态度的——我说,你人还小,最好别粘上这种事情,不然,陷进去就很难脱身,你不信?”

  彭石贤觉得曾明武这是尿湿了床还要争干处睡:“你倒是狡猾得可以,为什么你给人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就不怕陷进去?你敢说出来跟陈灿英是怎么表明态度的么!”

  “这话你是从李超兰那里听来的吧?那肯定是陈灿英跟她说过了。”曾明武并不回答究竟谁先写信的问题,“恋爱不是你恋我爱就能成的事,军队不准谈,学校反对谈,恋爱哪里有那么多的自由?你没有经历过,绝对体会不到。”

  接着,曾明武讲了这样一件事:在朝鲜作战期间,他的一位战友与房东媳妇相好,因为被人发现而遭了抢毙。并且,他还说自己也倒过霉,吓过一大跳。在稍作沉默之后,便向比他小六七岁的彭石贤谈及了一段个人的隐私。

  也是在朝鲜的那些日子,他们的部队被炮火封锁在冰封雪冻的山沟里,唯有当地几个朝鲜妇女乘着战斗的空隙给他们搬运些粮食和弹药,有时,她们也被火力封锁了回去的路,只得在地洞里留下来与战士们一块吃炒米。时间一长,大家便相混熟了,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学着中国话叫曾明武“哥哥”。那姑娘十分漂亮,也热情大方。但退出战斗以后,部队随即转移,从此,曾明武与那位朝鲜姑娘就再没有见过面。也许那位姑娘对曾明武真动过心,分别时紧紧地搂着曾明武的脖子不放;曾明武也忘不了那位姑娘。。。 好几个晚上,他还在睡梦里呼唤过那朝鲜姑娘的名字。就仅仅如此一桩简单的事情,曾明武却受到了追查讯问,虽然最后没给他加上罪名,但当时那位首长对曾明武早已经改变了看法,借此机会将那个调他去政治部报到的决定不明不白地取消了,随后又将他转了业,让他眼见的大好前程泡了汤。至今,曾明武不知那位姑娘怎样了,而那位朝鲜姑娘则更不可能料到,此刻曾明武说起她来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我现在到学校里来是打算当和尚了!”

  曾明武的父母去世得早,他五六岁便随舅父生活。舅父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家庭累遭变故,四十岁后便是孤单一人。他好不容易才在一所偏僻的乡村学校谋到一份教书糊口的差事。曾明武在挑水、拾柴之余也跟舅父认些字,读些书。夜晚,这一鳏一孤为节省灯油,常常是天黑就爬上床去,又为驱赶孤寂,舅父总要让小外甥听他闲聊,或讲故事,或背诵些诗词,自然也少不得叹息人生的艰难,感慨世态的炎凉。舅甥俩相依为命,一直到曾明武长大成人。当曾明武含着眼泪把舅父送归山陵,焚化了那串纸钱,感到出路渺茫的时候,正巧一列队伍开进村来,随后,旧的政权瓦解崩溃,新政权诞生。那一年,他快满十八岁,参军便成了他最好的出路。在朝鲜战场上,他立了功,还入了党,但不久之后,他又回了小山村,虽然仍挂着军功章,听着一路“光荣”、“可爱”的欢呼,最后只安排在乡政府当了个文书。

  曾明武刚从朝鲜归国时,情绪十分沮丧。文书工作是他厌倦了的事,而且,连这位置也不是没有人觊觎。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争得的荣耀,竟敌不过首长的眉头一皱,他果真是个英雄么?没意思,并不幽默的曾明武竟说出了略带幽默的警句:如果人家叫你“齐天大圣”,那是多心你这巴屁股猴子调皮捣蛋呢!曾明武这话究竟从何而来,旁人一时还弄不清楚。后来,曾明武总算是想通了,他的心境又渐渐地开朗起来,每个人的世界都应该是宽广的,多方向的,那又何必戚戚于一时一事?他记起舅父常常吟诵的“清风两袖亲平仄,愿度贫寒愿独行”的两句诗来,于是他便设法来这里读书了。

  可是,在前些日子他却收到了陈灿英夹在发展团员计划中的一张纸条。她除了表示希望互相帮助,努力工作,共同进步之外,还愿意成为曾明武永远的革命伴侣,这是最明白无误的求爱信了。为此,曾明武刚刚平息的情海波澜又涌动起来,陷入了好几个不眠之夜。他需要倾吐和发泄,便将这秘密透露给了彭石贤,同时还把它作为对这小兄弟的一个忠告。

  “那你现在还是想着那个朝鲜女子了!”彭石贤问,“可为什么又要与陈灿英。。。 ”

  “我谁也不想了,”曾明武平静地说,“学校虽然比不得寺院,但比起外头来清静多了──我只想静心静意地读些书,这话我也跟陈灿英说过了,现在我不可能有谈恋爱的事。”

  由此,彭石贤确信不疑:是陈灿英在撒谎,事情没成,她在故意败坏班长!

  至于这件事对彭石贤究竟起了多大的警示作用,那还难说。

  当彭石贤将这个验证的结果告诉李超兰的时候,李超兰却很淡然,笑他说:“是你赢了吗?谁与你打过赌?你何必去管他们的闲事──班长能够帮助你入团,那才算得是关心你!”

  在入团的问题上,彭石贤被曾明武说服了:“你不是想入团吗?那你与陈灿英较什么劲?不管你看她顺不顺眼,也不管她有没有毛病,那是另一回事。团组织委托她收入团申请书,你就该交给她,你去看电影还用得着管谁收门票?。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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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石贤说不过了,他本来就很想入团,于是,便写好一份申请书递交给了陈灿英,只是他没把这件事告诉李超兰,虽然她多次劝自己这样做,无奈他说过决不讨好陈灿英的话。

  第二天,陈灿英找彭石贤进行了一次认真严肃的谈话,除了那些照搬的大道理,还坦率地指出了彭石贤的缺点和不足:“你的学习,工作都不错,但进步要求不迫切,你才交了这一份申请书!另外,同学们都说你看不起人,你应该戒骄戒躁,搞好群众关系,你说是不是?”

  陈灿英摆出领导者的架势说话,让彭石贤很难堪,说他进步要求不迫切,又以写申请书为例,这无话可说;说他有骄傲情绪,看不起人,而且是同学们的意见,这也难申辩,因为差不多每次学期评语都有这一条,更何况,那时一句普遍使用的格言叫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事前就封住了被批评者的嘴。彭石贤面对陈灿英的诘问,只得生硬而简单地说了几声“是”。

  不过,陈灿英也不只是走公式化的过场,后面的谈话就显得随和甚至是亲近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曾明武都跟说我了。”

  彭石贤只能不置可否。

  “超兰也跟我说过你骄傲,当然,她也是为你好,不过她出身地主家庭,入团的考验时间当然应该长一些,你可以帮她克服小姐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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