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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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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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心里,你问不出来的。

  “报上有人在为农民说话?那是废话!现在不是到处有农民闹退社?可谁帮他们都没用。你不懂:共产党讲的是‘国营’二字,干部是‘国营’的,工人是‘国营’的,合作社就是要把农民变‘国营’,不是已经有了国营农场吗?国营的就是共产党的,合作化好不好就是共产党好不好,谁不认这个主子,谁就自找倒霉,你说是不是?

  “合作社是国家的口袋,掏钱、掏粮食比一家一户地去抠来得方便多了,只要把我这社长找去开个会,分个任务,我能不赶紧办?我得争积极呢,不然,挨了批还是得办,何苦来!

  “所以,我说女人担当不了这差使,向农民要东西不容易,一百户人家就有几百种办法对付你,你不好说歹说,又哄又骗,软来硬来,就一定办不成,这是从人家口里抢食的事呢,你也怨不得人家刁难,老人生病,小孩哭叫,带崽婆抹泪,你去拿人家的东西,人家能情愿?可你却一点松动不得,任务完不成,这社长、这干部就当不下去,女人能狠得下这个心么?

  “我这个‘土’干部从解放当起,模范、先进捞全了,看起来风光,其实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上头下头的怨言恨语听够了。可是,吃共产党的饭,能不跟共产党走么?

  “共产党让你们帮助整风?这是主子跟奴才说笑,老子逗儿子玩耍,千万别当真!灿英说我不看报纸,只看小人书,这得怨她爷爷去,我只读了一个冬天的私塾。可是,‘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的理这小人书上也讲了,什么叫不得不死?那就是斗不过皇帝老子就得认命,你没事去犯什么龙颜?我不看报纸,相隔天远的事我不管,近到眼前的事只看顶头上司的脸色,不是瞎吹,我至今没出大错,全靠这办法!

  “你刚才说灿英想要办个什么社来着?诗社学社的事我不懂,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男人干的事,女孩子千万不要去弄,女人留在家里稳妥,男人一旦闪了腰,折了腿,回到家里还能有个地方躺一躺。

  “呵呵,原来是她想拉你办这个社的。。。 男人办事要有自己的主意,你无论如何不能听女人怂恿,要干也决不能让她们插手!万一塌了台,出了事──你说说,这诗社学社如果真要是塌了台的话,能有怎么一个塌法──能死人么?只要不弄丢性命,也就不用太害怕,到时,你可以上灿英这里来呀,女人是男人的退处,你信我这话好了!”

  到了后半夜,南风从田野上吹来,已经带着些凉意,社长抽着旱烟,不时去拨弄烟火,他的话听起来推心置腹,可也不乏精明。他十分痛爱自己的独生女,却不夸赞女儿的能力与聪明,其实,他很清楚,就是论心劲,女儿也不比父亲差多远。但女子无才便是德,多数男人情愿要女人的温顺,他就是这样。这位社长在他大红大紫,全县闻名的时候就已经深味了与人争斗的艰险,感到了疲惫与厌烦,可又不能罢手,幸而任劳任怨的妻子给他提供了一个避风的港湾,虽然她既不漂亮,也没有生下个儿子来。社长早就想过,往后不能不找个上门女婿来支撑门户,现在看来,面前的年青人就非常的合适!这不仅是曾明武“爹死娘不在,一身无挂碍”让他中意,而且,借着一闪一闪的烟火光,社长反复地打量过了女儿给他领回家来的同学,觉得这人有着很不一般的见识,表现出来十分的沉着稳重。既然一个家庭不能没有男人在外面闯荡,又不能没有女人在家里守护,他就希望女儿能够安守女人的本分,当他让曾明武相信他的话时,显然是把面前的年轻人想象成未来的女婿了。

  曾明武憨厚地笑了笑,含糊回答:“我和灿英都还在读书呢,学社的事我不会去干,可灿英她。。。 ”

  这时,陈灿英穿着件短衣短裤来了:“你们有些什么话说不完呀。。。 这天气真热。”

  “我的灿灿,你可别着了凉呢,”社长不愿意让女儿直接参与这种讨论,起身把她赶进房里去,“我们都得去睡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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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社长吃过早饭,便忙着出门,不过,他没有忘记关照老婆杀只鸡婆招待女儿的这位同学。

  曾明武在那些中学生中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他一开始就关注着这场鸣放运动,但表现得无声无色,他是陷入在深深的思索之中。孤儿的经历让他体验到了民间的疾苦,舅父的言传身教又使他感染上读书人的忧患意识,参军和入党没有为他开辟出广阔的前途来,知识却鼓起他在人生道路上勇敢求索的进取精神,对生活总有着一种理想的向往。现在,他认为当权者的政策已经严重地脱离了广大人民群众,明显地背离了它原来宣扬的经典,而人们要帮助它,改变它,又几乎没有了渠道,眼前这场大肆宣扬的所谓鸣放运动果真是要讲*吗?他认为决非如此,如果有谁敢于公开宣言结党结社,那更是无异于自取灭亡,共产党绝对不会允许有它的反对组织存在,这个见识来自他一段切身的生活体验:

  部队有*生活会,首长高兴时也跟你讲*,欢迎你提意见,还向你作检讨,这你就得察颜观色,一旦没弄准,(可不容易弄准的)那便糟糕了!以前,他和几个战士就曾经出过大错。有一次,他们分别以自己为例,说首长的性情有点急躁,有时骂起人来一点不讲道理。开始,首长满脸堆笑,连连说“对对对”,可待他听得耐不住性子时,便突然发起火来,一连串“对你妈的个X”,把那些提意见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后来一想,大概是提意见的人不应该异口同声,这让首长觉得他那毛病是真的,面子上过不去了,能不惹他生气么!麻烦并没有在这里止步,当时,这几个人不服,背地里嘀咕了几次,又让曾明武写了个申诉材料越级告了上去,可上头却把申诉材料批转交给这位首长处理,首长一点不客气,马上把签了名的几个人禁闭起来,说早就看出他们在结伙搞小集团。尽管这些人的上诉材料有凭有据,但此时就只有检讨的份了。首长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老子打下的江山,就凭你们这几张材料纸能轰垮么?休想!你们抓我一千条,一万条,我就抓你们一条:反对领导,违抗命令,搞秘密活动。这次我没给你们弄个反革命的牌子走路就算是够客气了!”因为曾明武这个幕后策划者没有被供出来,也没有参与挨训当天抗拒出操的行动,所以,他讨到的便宜就大一点,党籍给保下了。这件事情留给曾明武的印象十分深刻,以致让他觉得倡导眼前这场鸣放运动的领导者似乎就是那位部队首长,因此,他认定这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另外的结局。

  曾明武认为,如果没有势力,就不可能与当政者平等对话,反对者的意见也就没有分量,他唯一的希望是建立一个反对组织而在开始时不被发现,这很难说曾明武是想要取共产党而代之,他的天真之处只在于对那个“长期共存,相互监督”的口号尚抱有幻想。曾明武给他未曾出世的组织命名为“人民党”,以为待到一定时候,共产党就会承认他这个“人民党”的合法性,有如对待现在的那些*党派一样。

  当然,曾明武不只有天真,他也有些胆识,觉得如果这种努力遭遇到的也是斯大林式的残酷*,那么,对中国人来说,牺牲同样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历史上无数的英雄人物都是死里求生,他又何必吝惜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就算是它早已丢落在朝鲜战场上吧!

  曾明武与猴头相互可以放心说话,但他们在这件事上多有争执,可以说他们是志同道不同。猴头的言行显然过激,他也爱说那句‘枪杆子里出政权’的话,曾明武却认为这想法太幼稚,说,即使你发给那些暴动的农民几十条枪也不会有什么另外的好结果,当你动枪的时候别人就可能动炮,事情会解决得更快更干脆,这种鸡蛋碰石头的事不要去干。可猴头不信服,他争辩说,如果不搞武装斗争,鸡蛋就永远是鸡蛋,那我们就更不要搞什么地下组织了,何必让石头来砸你呢?你不用嘲笑别人幼稚,人生下来都很幼稚,是后来才变得不幼稚的,任何事情的成功都少不得经历这样一个过程,难道你害怕去碰石头你就叫成熟了?曾明武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们应该用非暴力的方式去争取*。猴头则颇为执著地认为:对付暴力非用暴力不可!

  自然,他们这些争论只算得“空口谈兵”,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首先是他们一时无法行动,究竟可以跟谁去说起这些话而不至招惹麻烦呢?

  他们想得到的人,第一个是彭石贤,另外一个就是陈灿英。彭石贤不会有意损人,但他正与李超兰若即若离,时冷时热地作着猫儿追狗儿似的恋爱游戏,难保说话不漏嘴,再者,他的兴趣主要在于玩诗。至于陈灿英,曾明武与她的感情并不差,虽然曾明武自以为现在任何女人都不可能牵动他的心,他有种种理由坚持这种自信,但友情与爱情太容易混淆,比如,他这次上陈家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很难说个确切。

  曾明武在陈灿英家住了两天三晚,陈灿英过去对曾明武谢绝她传递过去的情意表示能够理解,认为那是对她的关爱,似乎其中还有从长计议的意思。曾明武的平易、宽厚、稳重又获得了陈灿英的好感,并逐渐上升为女人对男人崇拜、敬仰的心理,她多次表示愿意追随其后,甘当助手,甚至还检讨了她那不够温柔的性格弱点。那天,当曾明武与她去后山的山凼里割猪草的时候,她故意扯出彭石贤来,狡黠地说:“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的为人,这得看遇着谁,比如对彭石贤,他傲我也傲,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不顺眼,能全怪我吗?我知道你们玩得来,你心里向着他,你便觉得我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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