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能发生呀?”
彭石贤听芬姐这么一说,马上觉得有道理。第二天把这事与李超兰一讲,李超兰也认定是那么回事,还说她昨晚上作了个梦,青姑妈对她说:“你一走就成了别家人,连看也不来看我了!”李超兰承认,她真是有些想念青姑妈,虽然这位部长姑妈平日里待她很严,但那毕竟是为着她好。同时,这两个学生对于政治上的诡诈多变也不是没有感触,在学校里,诗社的夭折就是一种迹象,昨天,他俩在邮局报亭里见着的那些反右文章就很有翻云覆雨的意味。所以,他们很快认同了芬姐提出的猜测,而且,在这个时刻,这两个男欢女爱的青年似乎还特别乐意接受这个猜测,因为,除此之外,就只会是玉皇大帝传织女上天一般的圣旨了,那才是让他们真正感到忐忑惶恐的事。
这不能说明他们有多自私,只说明他们还不太懂事,此时他们想象不出青姑妈一旦划上右派,往后的日子会如何艰难,也没有去想可能会受到怎样的株连。他们只觉得这没有什么了不起,革命几十年,还能不让她当部长?李超兰甚至有那么一点情绪:在家里,总是姑妈说了算,她那长篇大论的道理谁也驳它不得,这回该是有人驳了吧!这样,石贤也就坚决主张超兰立刻回青姑妈家去。临了,李超兰恋恋不舍地说:“我去一趟,与青姑妈说好了一定再来,那时,墨姑妈该回了小镇,她与你妈以前一向往来密切,我们事也会好办了!”彭石贤同样充满向往:“接到你的信,我就马上去约定的地点接你!”
说走就走,黄大香对他们两人的决定只能说好,她感到多少有些尴尬:李超兰在她家住了这些日子,只算得是招待了儿子的一位同学,别的名目根本谈不上。不过,黄大香还是由衷地高兴,事情只能看势顺势慢慢来,为了给超兰送行,她决定把家里的一只母鸡杀了,同时,还想邀请龙嫂母子来吃顿饭,算是对他母子一片热心表示的谢意。
恰在这时,龙嫂来了。黄大香把这话一说,龙嫂爽快地答应:“这顿饭我理当要吃,作大媒的事我包下了,多好多难得的一对人!”她让李超兰把这话转告给李青霞,说她是不会看错的。提到请连贵来吃饭的事则表示:那猴崽子受不得这等钦敬,你们不用管他。还说,她今天早晨端了连贵的饭碗,把他赶出了家门,问究竟是为什么,她却不肯说,忙着下厨房张罗去了。
黄大香却认为连贵与石贤是一块长大的亲密伙伴,与超兰也是同学,这位客人少不得,她责怪龙嫂,说她对谁都好,可就是不应该看轻了儿子,她让石贤顶着炎炎烈日去邀连贵。石贤去到连贵家时,门上挂着一把锁,叫了好几声也无人答应。他退出院子来,见到井台边有一个女孩子在低头打水,彭石贤朝她身后连问两声见着龙连贵没有,那女子只作没听到。彭石贤屋前屋后吆喊了一圈,再回到屋门前时,却见那女孩子开门进了龙家,彭石贤马上断定这就是与龙连贵相好的那个女孩子了。他联想起一些事情来,与李超兰来龙家的第二天,正是这个女孩,穿一件整洁的白衬衫,着一条蓝色的长裤来到这井台上打水,一会,她便进屋来了:“龙伯娘,借你家的水桶钩索用一用好么?”龙嫂连忙进屋去给她寻找。她在廊檐下等候,同时朝李超兰上下打量着,她是借故来看新媳妇的,但自己也同时被人看了:她低眉细眼,温柔含笑;衣着朴素,体态窈窕。当她接过钩索出门时,朝龙连贵瞟了几眼,两人却不答话,龙连贵痴呆地站在地坪中间,一直等那女孩挑起水来,匆匆地离去才醒悟过来:“你们笑什么──真讨厌,连钩索也得向别人家借!”
彭石贤不料龙连贵与这女孩子好成了这样,竟让她掌管了家里的钥匙,可龙家母子对人却还遮遮掩掩的。彭石贤跟在女孩后面进了龙家,女孩子不好意思地回头笑了一笑,说连贵刚才吃了一碗剩饭去大后山了。再问她连贵去大后山作什么,她迟迟疑疑地说,可能是去了老猎户家吧,她求彭石贤别把这事告诉龙伯娘,就为这事,今天早上,龙伯娘端了儿子的饭碗。
有时,龙连贵从大后山回来,身边跟随着一条狗,据说它是老猎户家的,除了主人,只有连贵才吆得动它。彭石贤相信连贵是去了那里,但龙嫂为什么不让儿子去呢?
彭石贤留下口信给那女子:说超兰明天要离开小镇,让连贵一回家就马上去他家,大家在等着吃饭!
回到家里,彭石贤把这情形跟母亲讲了。来到厨房,他不高兴地对龙嫂说,没找到连贵,不知让你赶到哪里去了。
龙嫂则安慰石贤:“我说过让你们别白费这片心思,你们不听,偏要去跑冤枉路──这火烧火燎的天气!”接着,她又骂连贵,“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把自己当成了这地方的保长,族长了,就不知自己头上还站着个社长,人家能由得着你么!”
李超兰在厨房里帮着龙嫂加柴拣菜,很有兴趣听龙嫂说些乡下的新闻,这时,她又寻问起有关保长、社长的事来。
社长就是龙家原来那位族长的第三个儿子,算来与龙连贵还是叔侄关系。原来他家与连贵家只隔着一堵矮墙,后来矮墙倒了,就与龙嫂家共用一个院子,农忙时遇着晒谷晒草的事,龙嫂都得让着这位社长,从不敢当社长的面多说句什么,背地里却又忍不住向儿子唠叨:“有权有势就不顾别人家也得吃饭,没见我家廊檐下的湿谷子沤得冒热气了么!”随后,又边叹气边嘱咐儿子不要吭声。可现在龙连贵长大,又读了几年书,郁积在心里的不平之气早已按捺不住了。一天大清早,连贵家准备趁个好晴天翻晒谷子,但社长昨天从县里开会回来,也赶着收下了些谷子,于是,他把龙嫂家铺开的几张晒簟卷了起来,叫龙嫂家让一让,龙嫂没话说,龙连贵却不答应,说怎么也得过了这天再看情况,社长根本不拿龙连贵的话当话,叫家里人把晒簟铺开来,将整个院子全占了,龙连贵一看,毫不客气地把社长家的晒簟卷过去。就这样两家闹了起来,结果是社长家不得不往后退让,龙嫂说起这件事来,却不免有些喜形于色:“呀!你们看,我家那猴崽子还真与社长顶上了呢!惹了社长,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么?我说他是吃了豹子胆呢,嘿,你们没见着那情景,社长拿大话吓他,吓不住;拿道理说他,说不过;想动手打人,连贵把袖子一卷,社长他也不敢了呢!”
同类的事例还多,在农村里,多数人没文化,有话说不出,说出来的话又容易惹祸,龙连贵则算得上心明眼亮。农业社分粮食,算工分他心里有底,算计不到他;他也懂些政策,随便编派不上他的罪名;想动手动脚,还真得好好看看他那块头,他那气势。因此,也就有些老实人来向他讨主意,求公道。去年春上分麦子,会计给一位孤寡老太婆少算了整十斤,龙连贵从账上查出来,会计只得老老实实给老太婆补上,老太婆千恩万谢的,这让更多的人信服了。龙嫂无疑也在心里为儿子得意,只是她那话,那腔板,免不去大惊小怪:“啊呀!折寿呢,连贵这短命的,我说他,你能受得起老太太那么多好话么?你竟还接过她送来的四只鸡蛋!你读了好这几年书,算个数能费你什么神,劳你什么心?连贵这猴崽子却当他是立了功德,真是全然不知一点世事!”
听着龙嫂说话,彭石贤抱怨地说:“龙伯娘,连贵帮人家办事有什么错?你这就叫做落后呢,会让他什么事也干不成!”
“嗬,嗬嗬,他能干什么事?这还不是管闲事,操空心!”龙嫂已经把菜备好,只待下锅了,“你们饿不饿?”
彭石贤坚持龙连贵不来不开餐:“我说好了,他从大后山回来,就一定会赶来的。”
“何苦呢?连贵生来是吃剩菜剩饭的命!”龙嫂忽然一顿,着急起来,“噫──谁跟你说连贵去了后山?是不是那个细眉细眼的女孩子──真不知道她喜欢连贵些什么,总是缠着连贵这鬼崽子不放,这些天,她常来我家,你们前门出,她便后门进,还把连贵叫到屋外面去说话,呀呀,这怎么得了!”
其实,龙嫂说这些话时心里是高兴的,彭石贤说,想不到连贵还有这种秘密,这么不够朋友,非找他算账不可:“龙伯娘,你也真会蒙哄人,明明是你挑三拣四的,却说是连贵没动这心思!”
“这事别怪我呢,是碍着社长──”龙伯娘又嚷嚷起来:“这猴崽子是想昏了头,一点不认自己是什么人,人家当社长的嫡亲叔叔发过话了,侄女儿的婚事得他做主,这哪是我嫌弃人家?连贵这猴崽子心高偏又要气傲,他不想去巴结社长却又想着要他的侄女儿!可我说,情愿来我们穷窝里的女孩并不是没有呀,作什么偏要想着她呢?”龙嫂又忧心忡忡起来,“昨天那女孩说,不安好心的社长把连贵煽动老猎户反合作化的事报告给了龚镇长,这能不招惹出祸事来么?你们说,这不听话的东西还往后山老猎户家跑做什么,与这女子的事还能怎么办得成!”
“婚姻自由,干社长什么事!”
彭石贤与李超兰都这样宽慰龙嫂,说这事情一定能成。龙嫂呆着想了一会,拿不准这话信得信不得,最后,她决定马上开餐,说她该去后山找连贵才是,大家都说那是多余,但龙嫂不容分说,黄大香只得把鸡汤鸡肉留下,要等龙连贵晚餐来吃,龙嫂代儿子表示了感激,胡乱扒下几口饭走了。
刚吃完饭,龙连贵跑来了,龙嫂却没有再来,连贵说,他妈是个直性子,都别担心她会有什么怪责。龙嫂确实是急着去和那个女孩子说话,想要问问她娘女俩是否真敢抵抗那嫡亲的叔叔社长。
连贵吃饭时,黄大香提出件事与大家商量:超兰明天要上路,今晚就别去连贵家了吧,大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