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鉴咳嗽一声,惊得近旁的几名武官连忙垂下脑袋。
天骄似是并未察觉到百官的异样,摆开架势款款落座。众人一时无声,独尉迟尚漳领头高呼起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仪殿内外,群臣跪伏山呼万岁,只见天骄缓缓抬手:“众位平身。”
尉迟采随众人一同敛裾起身,正瞥见寿王无声寻来的视线,遂不着痕迹地转开眸子。
站在天骄身侧,可将龙仪殿上下尽览无余,方才她与群臣一同高呼万岁之时,只觉着周身莫名地发冷。
王者威仪如山,虽安然立于殿上,也仍能感到心底隐隐窜动的激流。
然而未等宫人开口宣令,便见殿外有一人自文官队伍中出列,缓步向大殿上来。尉迟采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双手交握于腰际,目光直视前方,名门闺秀的风采彰显无疑。
“陛下,臣有话要说!”玉阶尽头,一名着玄青朝服的鹤发老人再拜顿首。
天骄罕见地皱了眉:“冯子秋,你又有何事?”
尉迟采安静地瞧着这老人,他虽在同天骄说话,可双目却是紧紧盯着自己的。
“陛下,”冯子秋沉声道:“我赤国帝祚百年,历代从无后宫干政之故事,纵是本朝也无例外。所以,老身恳请陛下将昭仪驱逐出朝堂,此处不是女人能染指的地方!”
尉迟尚漳沉默,秦鉴也沉默。冯子秋的眼中透来咄咄逼人的机锋,直指殿上的尉迟采。
大殿内一片肃静,半晌,只听见左侧传来清浅笑声,众人悄悄看去,正是寿王。
“王爷可是有何见教么?”冯子秋微微侧首,老脸满布阴沉。
“不敢当。”寿王负手笑道,“在下只是以为冯老这番话未免过激了些,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申斥昭仪,这实在不太妥当啊。”
尉迟尚漳依旧不语,一双鹰眸定定地瞧着冯子秋,似是在等他的下个说辞。
“王爷,后宫不预朝政,这是老祖宗自古便立下的规矩,岂能容得一个女人来破坏?别说她一个小小的昭仪,纵是皇后娘娘也无从更改!”冯子秋果然不依不饶。
寿王笑得云淡风轻:“既然如此……便请冯老亲自将昭仪驱逐出去罢。”
尉迟尚漳挑眼往尉迟采的方向看来。昭仪面无表情,如看戏一般平静,仿佛堂下的争执与她无关。
只要她今儿个被赶出朝堂,那么这位长千金,也就不必继续存在于宫中了吧。
天骄也不开口帮腔。
冯子秋冷笑一声,起身,抬步迈上玉阶。
待他走至一半,尉迟采忽然唇角轻勾,现出傲然之色:“冯老,朝堂上下君臣有别,尊卑贵贱不可乱。您若是上得这最后一步,只怕要领个大不敬的罪名呢。”
冯子秋脚下顿了顿,冷道:“少来同老夫饶舌,女人就该恪守妇道……”
“冯老明鉴,命妾身上朝随侍的人正是陛下。”尉迟采轻笑:“如今听冯老的意思,是想怪罪于陛下了?”
“你!……”冯子秋眉头一竖,顿时语塞。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只见尉迟尚漳手持奏折出列,嘴里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尉迟采仍是笑脸盈盈。又听得阶下的秦鉴开口道:“冯老,国事要紧,还是请您先放过昭仪吧。”
天骄此时也总算有了反应,袍袖一动:“把折子呈上来。”
若再坚持己见,势必会耽误国事招致众怒;可若是就此放弃,不就等于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么?冯子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僵立在原地,老脸气得通红。
“冯子秋,你还不下去?”天骄冷着嗓子道:“来人,把冯子秋带下去歇息片刻。”
遂有两名红衣宫人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将冯子秋架下玉阶,一路送出了龙仪殿。
尉迟采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面上故作冷傲地将下颔扬高些许。眸子瞥见天骄紧握的拳头缓缓放开来,小手转而将宫人呈递上来的折子接过。
她不由得暗忖: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正文 第十二章 初次交锋(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10…13 15:25:25 本章字数:3715
昭仪入朝听政了!
的确是足够惊世骇俗了——尉迟采经过紫麟门时,恰好听到两个宫女如是低语。她暗自叹息,扮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经过。然而跟在她身后的四名红衣女侍却转头呵斥:“昭仪乃皇家命妇,岂容得你们这些小蹄子多嘴!”
宫女抬头,赫然见昭仪就在近前,两人忙不迭地垂头告罪,随后又被红衣女侍狠狠训了一通。
……不过就是在朝堂上头站了一个多时辰,至于这样么?
尉迟采心下不由得忐忑:只怕这消息会越传越离谱。带自己上朝,不管这是否是天骄的有意之举,也势必被当做一个极强烈的信号。
如此看来,她得做好成为众矢之的的准备了……
不论是以昭仪的身份,还是以尉迟家长千金的身份。
“昭仪,您总算回来了。”暮舟同烟渚一并迎出来,二人皆面有忧色:“今儿个早朝的事,婢子二人已经听说了。”
尉迟采勉强露出笑容:“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内容,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
若是给这二人当了真,恐怕会惹来**烦吧?她还记得前些日子无意间听到的话……“要不要告诉上头”之类的。
也不知是暮舟的口风当真不紧,还是本就存心让她听到这番话。
“对了昭仪,您的腿好些了么?”暮舟扶住她的手,“方才李司赞还来问过这事,说是要好好向您请罪呢。”
尉迟采扯了扯嘴角,“请罪什么的还是免了,就是点皮外伤,我这不也好得差不多了么。”她一面说着一面迈入暖阁,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案头的烛台与地上的石砖,闲闲兜了一圈后,才回到暮舟身上。
暮舟小心扶着她的手,烟渚则跟在她身后,两人并未察觉她的视线。
……唔,好极了。看样子还没人发现这密道的存在。尉迟采暗自松了口气,遂问道:“暮舟,烟渚,关于早朝的事,你们都听说了些什么?”
两人相视一番,暮舟脸上现出难色:“昭仪,这……”
“但说无妨,”尉迟采状似轻松地道:“此处只有我三人,没什么不放心的。”
烟渚迟疑片刻,转身去将暖阁的门扇悄声掩上,口中低道:“昭仪,并非不可说,就怕叫人知道了,会落个背后滥嚼舌根的名声……”
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尉迟采心下嗤笑一声,转念想到那个所谓的“上头”,涌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是指责本昭仪目中无人,傲慢托大吧?”
烟渚眼中一动,答道:“……正是。”
“呿,那些个无聊之辈,只怕是看着本昭仪出风头,心头嫉恨难当,这才放出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来诋毁本昭仪。”尉迟采声色俱冷,“烟渚暮舟,你二人一定要替本昭仪查出这谣言的来处,可听清了?”
二人垂首:“是,婢子遵命。”
待她们退下,尉迟采收起先前的臭脸——不知道这模样是否足够阴狠,令烟渚暮舟二人相信她是真的有恃无恐。
毕竟还不晓得那位“上头”是什么来头,但她能确定,那人喜欢掌控全局,否则也不会放这么两个监视者在她身边了。
思及此,她苦笑着摇头:果然前路多艰险啊……
方至申时,永熙宫的红衣女侍前来宣命:陛下召昭仪侍寝。
……又来了,那小鬼是不是嫌她不够烦?尉迟采哭笑不得地望着女侍:“请问,陛下现在何处?”
“回昭仪,陛下现在丹篁殿。”
尉迟采点头,眼底浮出狡黠之色:“如此甚好,你便领本昭仪一道前往丹篁殿,如何?”
“咦?可是昭仪,陛下忙于朝务……”
“放心,你尽管领我去便是。”尉迟采无奈腹诽:他若是一心忙于朝务,哪还能想着侍寝不侍寝的?只怕又是关起殿门来玩九连环了。
她简单同暮舟交代一番,大抵不过是些彻查谣言的内容,而后便与女侍一同离去。
烟渚的视线从宫门处收回,屋内一时静默。
暮舟轻轻抒了口气,面上的温婉转作冷嘲:“……瞧见没,她还真把自己当个角儿了。”
“难道她不是个角儿么?”烟渚反问。“她目中无人,那是因为她姓尉迟。现下又不知因着何种理由得了陛下的眷顾……她的行事已全然将你我二人撇在身外,咱们却只能在这儿待着,听听外头的风言风语。”
听她语间满是不豫,暮舟又是一叹:“奇怪了,她究竟是哪来的防备?”
“还是那句话,她姓尉迟,到底不是个简单的货色。”烟渚淡淡拂去袖上的褶子,“虽说如此……暮舟,你不觉着这馥宫,冷清得过头了么?”
“兴许是还欠些时日罢。”暮舟低声道,“再等上两天……我就不信所有人都能沉住气。”
代表着士族势力的昭仪究竟能爬到何种高度,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各方棋手的博弈,已经开始了。
***
丹篁殿前,赭衣令史正欲离去,眼见尉迟家的昭仪跟在女侍身后款款而至,一袭宫装鲜红如火,明艳令人不可逼视。女侍先行入殿通报,他连忙低下头避过视线,打算不着痕迹地溜掉,不想却被身后的轻嗓唤住:
“令史大人,好久不见了。”
尉迟采自然记得他的脸。丹篁殿的接风宴上,他呈来的贺礼可着实让她紧张了一番。她还记得,今儿个的早朝,那位中书令大人缺席了。
……说起来,楚逢君无端将她投入刑部大牢,这笔账还没算呢。她暗笑三声:那厮还真以为脸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了?
令史溜不掉,只得乖乖转过身来向尉迟采见礼,一张圆脸笑眯眯:“小人拜见昭仪。”
“令史大人太客气了。”尉迟采亦是微笑,“对了,中书令大人是又病了么?怎么今儿个不见他来上朝?”
令史料定她必定会问及此事,于是答道:“回昭仪,中书令大人确实身子不适,先前业已向陛下告了假,陛下准奏,大人这才回府休养。”
“原来如此,不知中书令大人所患是何种病症?”尉迟采面露忧色。
“啊哈哈……也并非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平日里体虚乏力,想来是元气不足所致罢。”令史皱眉暗想:相爷天天混迹勾栏院,这话绝对没错!
尉迟采摇头轻道:“中书令大人乃国之栋梁,岂可由着这么点小病便推脱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