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柔定然看着她。“安璐,你错了。一个人只有他肯舍命帮那些他珍惜的人时,命才开始值钱。”
安璐觉得她有些诡异的可怕,清了清嗓子,冷哼一声,如孔雀般昂首阔步的穿过大厅,走入楼梯。高跟鞋笃笃的声音再次敲击响起,庄柔一阵头痛,她扶着栏杆蹲下去,眼前发黑。
半晌,眼前出现了一只手。她小心的忽视它,因为第一感觉告诉自己,是梁以铮。
直到她看到那双熟悉的NIKE球鞋,貌似很长时间没洗过了。她在男生宿舍楼的窗台上看到过它们,总是在窗台上晾着。一直纳闷,怎么总在洗还总是洗不干净?
“起来吧,还要我伸手多久啊?”
陆年羽看她慢腾腾的不接,不耐烦的将她一把拎了起来,酝酿了一路的火气还是一点都发不出来了。她实在太苍白纤细,站在窗口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昨天上午还好好的,转眼就成了这样。他恶狠狠的吐了口气,这女朋友就是个看着淡定其实软弱的典型。
“站不起来,就得抓着别人的手站起来。你啊,就知道倔!”
“苏黎说你晚上来接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天是周日,学校没课,但陆年羽是个大忙人,本来建筑系就经常有各种测绘项目要占用周末,他还身为学生会的学术部部长,周六周日通常没时间。
“昨晚学术部庆功宴弄到太晚,我没睡好,早起想找人发泄发泄,于是就想起还有一放我鸽子的女朋友了。”
庄柔哦了一声,知道他是要兴师问罪,沉默。当气氛开始“冷冷的”时,她没好气的想,其实她和陆年羽大部分时间是互相鄙视,哪是她单方面的?
“对不起。”
“得了得了,你这样子,苏黎又得说我欺负你。她都不怪你,我还能说什么?”陆年羽作了个标准的狼笑,想抱她,她马上推开。“别这样。”
他脸色一瞬阴沉,不依不饶的又将手臂勾上了她的腰,拉近自己。“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偏过头去。“老毛病了,不是说过不碍事吗?”
他一怔,知道她是在敷衍他,故意岔开话题。他问的不是她的病,说来好笑,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短,但她经常去医院却从来不肯告诉他,不让他陪着。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是从苏黎那里知道的,她从没将他当男朋友看待过。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我?”
“应该是……喜欢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判断。我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陆年羽总觉得庄柔有很奇特的价值观,她笃信一切看的见摸的到的东西,迷信科学定律、公式定理、逻辑推理,喜欢填字游戏、数独、化学实验,疯狂的喜欢读各种稀奇古怪的书,上课从不迟到,作业从不迟交。她也有业余时间,用来写小说,写她从来没赞赏过的爱情。
对于她的同学来说,同是经管系国际班的班花,相比于外向美女苏黎,庄柔几乎总是隐形的,“氧气美女”从此得名。
至于他是怎么把高不可攀的“氧气美女”骗到手的,是因为在法语选修课上,他开小差做填字游戏和数独都比她快。正如同苏黎事后的评论——“小柔不太习惯有人比她聪明,逮住一个,她必然要把你锁在身边,往死里折磨。”
而两个月后,他还活着,于是苏黎再次评论——“也许她起了研究的兴趣,想把你圈养起来,喂肥了再细细观测你的活动。”
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当一贯避人的她答应了帮他做论坛,他欣喜若狂的觉得她开始喜欢他了。结果,不了了之,她甚至不愿费心告诉他为什么。
“我到底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已经将近正午了,窗边洒下秋日的阳光,在她暖珠色的唇上镀起一层金边,有些晃眼,她一直让他头晕目眩。托起她的脸颊,莽撞的吻下去,他干脆就给她一个判断的标准。
怀中少女惊慌不已,再次开始推他。她的唇很干,但依旧柔软,有一种苦涩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医院,仿佛她全身都包裹在这层药味的皮肤下。他莽撞的深入进去,想要穿透那种苦,寻找每个如花蕾般的19岁女孩都该有的芳香。然而他没有找到,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苦涩不来自医院,只来自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就像他的理科思维严重接受不了的意识流小说,有时还是会读下去,希望那个呓语的精灵在表达着某种埋藏深深,却纯致而柔软的自我。他怕失望,怕最终发现,这不过是一篇形散神也散的散文,没有深意。
要等到更久之后,他才释然。她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充满晦语的密码明文。他不知道密码,却冒失的硬去猜测,一次又一次,直到到达了系统容忍的上限。
猴子与哈姆雷特(8)
庄柔被他吻着,恐惧与愤怒交织,最终是愤怒占了上风。有那么一两秒钟,愤怒从她唇齿一直压到了胸腔、腹腔,将她整个人压扁。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在窒息的幻觉还在脑中萦绕时,她看到了梁以铮,走过来,一直没变过,轮廓俊朗精致,瞳孔深邃的犹如海洋。她知道自己变了很多,长高了,成熟了,聪明了。在钢琴键上伸出手去,她碰到的黑键与他一样多了吗?
自从他在她的14岁生日会上牵着她的小手点击琴键之后,她有5年没有再碰过钢琴。
“梁以铮律师,欢迎——”那是爸爸的声音,他欣喜的伸过酒杯向他致意,“——难得啊,小柔很少在宴会上喜欢什么人,她倒挺喜欢梁律师的。”
那时,他很有风度的还礼,环视四周,都是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微笑:“这也难怪,小柔的生日会上似乎一个她认识的人也没有。要是没有那块当摆设的蛋糕,我差点以为这是庄氏十五年的庆典。哦,抱歉,我忘记庄先生已经用了一年时间来举办成百上千的它们了,全沪无人不知。女儿的生日会,也不能浪费。”他冷笑时微弯的唇是镰刀的形状,俊朗而犀利。
爸爸立刻僵住,受了这话中有刺的软性指责,脸色青灰。
她已经很懂事,一时间不满他对爸爸的无礼,挽住了爸爸的手臂,柔声道:“爸爸,那你把我介绍给他们好吗?这样——”她瞟瞟以铮,后者自嘲的低了头,“——我就认识他们了。”
她的确是个会让父母自豪介绍的孩子,漂亮可爱,聪明懂事。说不准是不是为了气他,总之她很快后悔了,听够了每个人刻板的祝福,虚浮的夸赞。再次回到钢琴旁边,他还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闪烁,嗤笑她甘愿虚伪。
他问:“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先生,你要记住,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忍受无奈。”她坐上琴凳,继续抚着琴键。
他愕然,随即眉头紧锁。“这是谁教你的?”
“两个姐姐——我的朋友。”
他若有所思,接着点头,似乎知道这两个姐姐是谁。这时有个中年男客走过来,在钢琴旁边点燃了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意识到身边的小姑娘,男客没有过分介怀,从容道:“15岁生日快乐。”
以铮皱紧了眉。
她兀自对男客笑的微甜不腻,“谢谢。”忽然想哭,她盖上琴盖,转了个身避开烟雾。
以铮将高脚杯放在了一边,眼神微闪。“要忍受无奈,说的好。或者……还是把无奈交给大人去忍耐吧,你介不介意带我参观一下二楼?”
她巴不得离开,反正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带着他参观了父母的卧室,她的卧室,有高大书架的藏书阁,空中花园,玻璃储存室。
她的卧室有落地窗和很美的夜景,两人一起看了很久。她自言最喜欢的是夕阳,陈述原因的样子又像个小大人。
“昼和夜交替的时候是最美的,日出和夕阳都很美。但我更喜欢夕阳,因为紧接着就会有夜景,你会看到万家灯火,看到世界活着的迹象,知道你不孤单。”她双颊忽绯,窘迫起来,“对不起,我话太多了。”
他立在她身边,瞳孔忽明忽暗,最终凝成笑容。“别再承受无奈了,其实……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然后,他在她父母的主卧多停留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整个房子里最漂亮的房间,有花纹繁复的壁纸和一张宽大华丽的软床,床单是紫蔓玫瑰的绣图。她开心的坐上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真实。
玫瑰的刺渐渐进入她的身体,血流成河。
那时的她却根本没有察觉,因为沉醉在他时而柔和时而锐利的眼中,全世界都随之褪色。
她只是睡着了。
猴子与哈姆雷特(9)
她一直想回到那一刻,希望自己没有合上双眼。她要看着他,看着他怎样在爸爸的书桌中翻找,怎样将一张光盘放入自己口袋中,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去,好像身后没有睡着一个小女孩,好像她没有喜欢他,信任他。
然而她不可能回到那一刻,因此,在整个生活被他揉碎之后,她竟不能记起他的模样。他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存在脑海之中,辨不清是笑是冷,如被白光眩晕。
“别再承受无奈了,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的确改变了很多事,就在那一觉之间。
两个月后,震惊金融界的BBC银行假账案爆出,牵涉众多,涉及金额上亿。BBC银行上至行长,下至部门经理,有十数人被判刑。其中包括庄柔的母亲。她知道,控方律师梁以铮手握的关键证据,正是她生日会那天从庄家玫瑰园中取得的。
她的两个姐姐,那两个告诉她要忍受无奈的姐姐,她们也有亲人被牵连,一个跳楼自杀,另一个远走英国。
“庄小姐,庄小姐……”
当庄柔再次醒来,眼前是焦急的千惠。梁以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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