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消瘦,面颊削尖,腰身真的成了盈盈一握,走路也飘忽,似垂柳随风摆。
却对我更呵护,立于废墟中不忘嘘寒问暖,置于碎片内叮嘱勿嗔勿躁。
总觉这样下去,我们二人必会有一,不得善终。
这里的戏曲发音难懂,词句晦涩,却婉转细腻,如泣如诉。唱戏者却是一男子,未着粉墨,一袭青衫。蛾眉螓首,朱唇皓齿。
皇上近日公务繁忙,怕我无他会无聊,请了皇城第一戏子白苑,独为我唱。
浅啜一口清茶,挥了宫女退下。
“上了妆,本宫喜看。”
凤冠霞帔、鬓影珠帘,脂粉艳丽、重彩描眉。
水袖一甩,莲步轻摆。
柔音缱绻绕梁,语调缠绵如诉。
摇曳着步伐,绕他左右。
白苑面不改色,低吟浅唱。
勾起他的下颚,嗅着那扑鼻脂粉香,我笑得悱恻。
他终于停下来,侧开脸颊,拧眉闭眸。
“呵,”我轻轻一笑,勾勒唇角,在他耳边暧昧喘息,“唱下去。”
他低了头,重彩掩饰了神色,秋眸飘渺冷清,摇袖启唇。
一把压下他的脖颈,对着那艳丽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去,堵住出口缠绵,染得满唇红彩。
他僵了身子,惊慌连退两步,碰得茶汁乱溅,眼神却满是嘲讽。
我呵呵笑着,手指抹上他艳浅斑驳的唇,淡笑道:“妆花了呢。”
他偏开头,似是愤怒,语调却清淡如水:“贵妃请自重。”
抚额大笑,忽而停滞,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我偏偏不要。”
窗外脚步声起,细碎稳健。
一把抱住白苑,扯碎了那花影重叠的衣,露出白衣如雪,他踉跄了几步,凤冠欲坠,却未挣扎。
我勾着他的后颈,重重一压,忽地对上他空茫嘲讽的眸子,心虚移开视线,凑近他的唇,呼吸交缠,却无炙热……
皇上立在门口,身影被日光拉长,像一片薄纸,似将随风而去。夏风穿堂而过,却只是衣袂婆娑,乌发轻扬。
窗外绿艳闲且静,眼前华衣浅复深。
皇上静静凝视着我,启了唇却无声,什么也说不出来,可那双漆点眸子却渐渐化为一片废墟,满目死灰。
白苑轻轻叹息,仿若置身事外,斑驳调和的脸愈见模糊。
我突兀地笑了起来,一把推开白苑,手背抹去唇间血色,摇摇晃晃向皇上走近,语气嘲讽:“皇上,您来得可真不巧。”
皇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庭院繁花映衬,面更苍白。
半晌,闭了眼,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朕稍后再来。”
第 78 章 执子之手
稍后,便是几日不见。
皇上冷了心,却并没有放了我。
一时冲动后,也有些许悔意,白苑毕竟无辜。
听人说他并未受累,方才安心。
晚风起,凉月细。
窗外传来簌簌脚步声,影影幢幢的灯笼两盏,摇曳而来。
竟是太后,我愕然起身。
虽说我已是贵妃,与太后却只有几面之缘,细想起来,除了上次被她罚在佛堂思过,竟并未认真说上一句话。
我恨皇上让我失去了爹爹,夺我自由。
对太后却并无敌意,只是,她屈尊披星前来,可能并无善意。
细看,太后的眉眼与皇上颇为相似,即使是美人迟暮,却依旧风华卓然,贵气逼人。也只有这样倾国的母亲,才生得出那样倾城的儿子。
不若平日不易亲近,太后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柔和,仿若拉家常般,太后拉着我的手,微笑着上下打量我:“扶苏越长越漂亮了,难怪皇儿喜欢。”
我低头笑笑,不卑不亢道:“太后谬赞,实不敢当。扶苏顽劣,不配受皇上恩宠。”
太后轻轻叹息,微微摇头,只是望着我,眉眼祥和,却不再说话。
暖风吹过,红蜡垂泪。
太后缓缓开口:“莫要怪珏儿,他作为一个皇帝,有他的无奈。这十八年,他其实每天都活得如履薄冰。”
我一怔,无言以对。
太后冲我笑了笑,像一个普通的婆婆,对儿媳说起自己的儿子:“珏儿的性子我知道。外冷内热,表面淡然,内心固执。虽说有一副好皮囊,性子却太别扭,不招人喜欢。小时候还好些,再冷静,也总有天真流露的时候。他自己性子寡淡,却偏偏喜欢些艳丽热闹的东西,记得冬日带他到御花园赏花,看了艳红的腊梅,非要用手去抓,结果刺得满手血痕,一边大哭着,一边死抓着不放。他自小身子不好,一哭便是要厥过去,可他愣是哭到昏厥,依然没有放手。那时,他稚气烂漫,他父皇还是很疼他的,便命人将整个皇宫的腊梅都砍了去。”
太后说到这儿,停了停,淡淡笑道:“扶苏聪颖,你倒说说先皇这样做,是对的吗?”
未等我回答,太后便转了话题,她端起我捧上的茶,目光漂移道:“皇帝赏的吗?这贡茶上好,十年才出一批,皇帝他自己喝不了茶的,却万事不肯甘于人后,茶道研究的比好茶的人还要透彻,你说他当真不嫌累吗?”
我已知她来意,心中思忖太后为何要这样坦白,其实她若是想除了我,也并非难事。毕竟柳府已没落。
耳边听她询问的口气,便随口道:“皇上为何不喝茶?”
太后看了我一眼,眼中拂过淡淡讶异:“这么久了,你竟然不知?”
她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苦笑轻声道:“珏儿,对自己好一点不行吗?为何你非要抓那满枝荆棘?”
我缄默不语,太后呷了一口茶,摇头道:“除了太医特制的药膳,他是什么都吃不来的,莫说山珍海味,就算是平常蔬果,也吃不得。小时不懂事,总因为用膳哭闹。见别人吃得香,偷偷摸到御膳房,抓了颗桃,躲着我吃了,难受也不敢说,藏在佛堂,等奴才们找着了,他早已昏迷,全身又红又肿,喘息都成了困难,差点没了命。这以后,他才知自己跟别人是不同的,方乖乖听话。”
“嗨,”太后笑了笑,眼角却有泪珠闪烁,她说:“这蠢儿,还是没有长记性。非要弄到自己遍体鳞伤,方知后悔吗?”
仿若看到,荏苒年华里,一个小小孩童跌跌撞撞的成长脚步,一张稚嫩童颜渐渐变成如今的绝代风华,唯一不变,是那双淡然却固执的秋水深眸,是无情还是深情?
只要抓了就不放手,至死方休。
皇上从来都没有变过。
半缕轻烟柳影中,婉若游龙随风来。
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肯在我面前抛下冷漠抛下尊严,因为此时,他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天之骄子,他只是一个抓着腊梅不放的傻孩子。
想起那夜,太后拍着我的手,对我说过的话。
“若离去,勿回头。”
恨他吗?有多恨?
这一刻,我想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未想,只有心,开始隐隐得痛,却不知是为了谁。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惊异发现我并没有厌恶地躲开,竟是怔忪了片刻,修长的指尖握了复又松,似是在揣测我此时的心情,带着明显得不安和无措。
心中隐隐难过,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纵然是身置未知险境,也镇静自若,即使身着褴褛太监服,也傲气凛然,何曾赔身下气?有过如此伏低姿态?
抬起眼帘,我笑道:“皇上用膳了吗?”
他更呆滞,忽地,葡萄似的眼仁儿闪过一抹亮色,似乎受宠若惊,急忙软声轻语道:“尚未……”
抬头扶上他削尖的下巴:“皇上清减了,要多吃点才行。”
他望着我,呆呆道:“好……”
我们从未有一刻,像这样相处。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我从未给过他,如此的柔情。
似水如蜜。
他沉醉,却迷惘。
不安,我察觉的到。
夜里抱着我,十指与我紧紧相扣,脸颊埋在我的发间,睁着眼睛不肯睡去。
他说,可能是梦,如果是,不要醒。
我笑,咬了他软软的唇,在他口中呢喃:“痛吗?痛就不是梦。”
他滞了半晌,唇齿缠绵道:“不够痛,再用力。”
我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看着他如画的眉眼,呵呵笑着:“那我用力了哦!”
他急喘数声,一把抱紧我,用力一滚,压得我动弹不得。
绝代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乌发散乱,眼角含春。
夜半梦回,翻身辗转,方觉身畔空荡。
披衣下床,却见他燃了蜡,穿戴整齐坐于地上,手执雕刀,静静操作,神若月射寒江。
夜凉如水,蜡泪成堆。
银烛勾勒了他的身影,如秋菊披霜。
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斜斜绾了个发髻,低头之间,发丝忽坠倾泻,挡住视线,他偏头,伸出手指别在耳侧,露出莹润的耳垂和完美的侧脸。
我蹑脚下床,在那薄肩上披了件单衣。
他诧异回头,对我歉然一笑,胜却星华,他低声道:“吵醒你了吗?”
声音悦耳如笙似铮。
我笑着摇头,替他重新绾了发,看向他手中:“在顽什么?”
他握了手,藏起那枚莹白,孩子气地笑,烛光中眉眼弯弯,美得惊心。
他勾着唇角,神神秘秘道:“过几日,你便知晓。”
心中一滞,我黯淡了眼眸,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道:“睡,今晚想要你陪着。”
他闻言久久未动,在我疑惑欲问时,却突然转身抱住我,脸颊贴着我的胸腹,手掌按着我的背脊。
勒得我几近窒息。
“臻儿,”他闷在我怀中,轻声道,“给我生个孩子。”
我怔住,却听他喃喃憧憬:“不管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我都会疼他,像疼你一样疼他。他若不想做皇帝,便不要去做,只要快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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