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尴尬的沉默。
蓝对阿蛮的话置若罔闻,他甚至连连眼皮也未眨一下,依旧看着我,静静地,复杂的。
啪!
突如其来的巴掌着肉声震得我心惊肉跳。
我震惊地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牙郎,看着他以迅雷之势一巴掌将蓝扇倒,居然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那牙郎对阿蛮恭维地笑着:“爷可得息怒,这个蠢货向来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养了他这么久连哼一声都是没有过的,今天对这位……”
他嬉笑着来回迅速打量着我和阿蛮,快速道:“对这位夫人居然开了口,可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他动作迅速地蹲下去,扯了蓝的头发将他提起来,掰过蓝削尖的下巴,呼喝道:“你今天算是遇到活菩萨了,还不赶紧说句话叫爷收了你,又冷又饿还得挨打的日子,你也不想再过下去了?!”
蓝瘦成巴掌大的脸被打红了大半,嘴角有细细的血丝沁出来,却还是那样的表情,清清冷冷的眼,仿若听不到任何人的话。
他倔强的模样,令人心疼。
牙郎有些恼火,伸手便要再打。
我忙跳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冷道:“休要再打!他以后便是我的人,岂是你等能随便打骂的?!”
我的手劲令牙郎痛得直吸气,他忙不迭地点头,嘶哈道:“是了,是了,小的知错。”
“解了他的束缚!”推开牙郎,我命令道。
“哎呦!”牙郎就势倒下去,一边替蓝解开麻绳,一边对着自己的手腕讪讪道:“夫人的手劲儿可真不小哩!”
“少废话!”我立着眼眉,盯着蓝被麻绳勒得红痕遍布手腕脚踝,那里渐渐显露出的狰狞疤痕,触目惊心。
手筋和脚筋均被人用利器割断。
“五十两……”那牙郎将麻绳丢到一边,对我伸手,笑道,“五十两,这奴就是夫人您的了!”
未等我说话,底下看了许久热闹的人便哄笑起来:“五十两?!就这个除了能给人玩玩毫无用处的奴隶,还值五十两那么多?!”
我闻言迅速瞥了一眼蓝,手脚解开后的他好像在享受这份难得的自由,伸着腿坐在地上,遥遥望着远方,对别人侮辱的言语无半分反应。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抹远山无蒂,孤雁划空飞过。
大雁成双,何以留单?
牙郎以为我迟疑,忙道:“三十两不能少了!”
他抓起蓝的手臂道:“这手端水端饭的力气还是有的。”
复又踢了踢蓝伸直的腿,急急道:“这腿走路也是不成问题,多养些时日,快走也成!”
他还想说什么,阿蛮已经一把银票甩过去,淡淡道:“你们拣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我也一并买下。”
那牙郎愣了一下,忙否认:“哪里是捡的?!这是我们……我们……”
“这与我无关,只要你把他的东西卖给我就行了。”阿蛮打断牙郎的话,带着些许不耐。
……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只有一块玉,本是质地上好的暖玉,却因为那拙劣的手刻字而变得廉价了许多。
那是一个臻字。
不算工整的刻在玉的一角,毫无美感可言。
下面的流苏穗子也因为历经风雨而变得破旧脏乱。
可我却知道,这个难看的字,是我的笔迹。
马车隆隆前行,阿蛮主动到外面与车夫一同驾车。
车厢内,换了一身衣服的蓝静静坐在一边,时而望天,时而看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不言不语仿若涅槃。
静到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我们是认识的!对不对?”我却无法不激动,过去忘掉的一切,很可能被揭开。
他看着我,突然收敛了下颚,低头道:“嗯。”
果然!欣喜涌来,却即刻被另一种情绪覆盖,我握着手中的暖玉,上面的臻字是那么清晰,这代表了什么?
我们的关系,很可能不一般。
可是,我现在依旧是阿蛮的娘子。我现在喜欢的人,是阿蛮。
蓝的目光也落在那暖玉上,像是知道了我所想,他摸了摸右臂奴印的位置,开口道:“我本是小姐府上的下等奴隶,后被老爷赏识做了小姐的护卫,因为救过小姐一次,小姐才赏了这块玉给我。”
我暗暗舒了口气,心情顿时开朗,连连问道:“我是不是应该叫臻儿?你救过我?什么时候怎么救得?你全名是什么?”
他再次凝神看我,突然伸手道:“小姐请把这块玉还我。”
“哦。”我呆呆伸手,暖玉放到他手中时,不小心触了他的手指。
彻骨的凉。
我迅速缩了手,喃喃道:“你的手好冰!”
他的神情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波动,似是带着痛,细看,却又好像并没有。
“我是叫臻儿吗?”虽然这个曾经的护卫态度有些冷漠,可我并不想放弃难得了解自己的机会。
他不再看我,专心盯着手中的玉,淡淡道:“……是。”
“你全名是什么?”
“……蓝,”他细细喘了口气,握着暖玉的手指蓦地收紧,“若溪。”
“若溪?!”我惊喜地睁大眼睛,重复道,“是若溪?!”
他疏忽抬头,眼中迅速划过一抹亮色,眸若月华。
我嘻嘻笑着道:“君似畔之槢,妾若溪之水,槢之长伴,溪便长流。是这个若溪吗?哈哈,你知道吗?我因为这首诗,给自己取名叫小溪呢!”
那抹光渐渐渐渐黯淡下去,他愣愣看了我半晌,垂了眼帘道:“是……”
马车外传来阿贫特有的恩啊声。
我跳起来,身子探到车厢窗外,伸手去够阿贫的脑袋。
马车却在这时突然颠簸起来。
“当心!”
“嘭!”
我诧异回头,却见蓝若溪朝着我的方向趴在车厢底部,膝盖跪地,手指拉着我的裙角,姿势堪称怪异。
我忙把他扶起来:“我没事的,还是你自己当心点!”
他垂了头,居然嗤笑了一声,声音却冷了下来:“好。”
“啊嗯~~~~”
阿贫这头坏驴调皮得很,居然从车窗把脑袋伸进车厢,更可笑的是,他居然伸出舌头,舔着蓝若溪放在窗棂上的手指。
拜托!你又不是狗!
再说,我才是你的主人好不好!
我跑过去,拍着阿贫的脑袋,颇有些嫉妒道:“阿贫,来,也舔舔我的!”
向来听话的阿贫却在外人面前不给我面子,大眼睛瞟着我,舌头却还赖在蓝若溪的手上,摆了明的不甩我。
我挑着眉羡慕地看着蓝若溪的手,虽说好看,我的也不差啊!他的细长,我的白胖,各有千秋嘛!
等等,我定睛一看,阿贫不断舔舐的地方,居然在淌着血。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写不出来………
第 92 章 你是我的
我一把捉住蓝若溪的手,他缩了一下,仿佛用了力,却没有抽出来。
如果他曾经是我的护卫,功夫应该不低,可现在,他居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动声色地低下头,他的手指便握在我掌中,很冷很冷,透过血液,冰得毛孔都跟着战栗。
他的手,远远看去,根根分明修长,近看竟然冻疮遍布,又红又肿,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小指附近的好像在刚才摔倒的时候碰破了,正淌着脓血。
这是长期捆绑血流不畅再加上环境严寒所致,他的脚,也应该如此。
我微微拧眉,他便再次要抽出来,低声恳求道:“不要看。”
心中一痛,他怕我嫌弃他吗?
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他便动弹不得,我抬头看着他,双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柔声道:“这样,就不会冷了。”
他怔住,呆呆看了我半晌,竟突然便红了眼眶。
没有任何预兆的,那原本清冷的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层氤氲。
他仿佛没有察觉,仍是久久的凝视着我,那眼中汽化凝结的水雾渐渐汇聚,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蓦地化成眼泪,流出眼睑……
这眼泪仿若劫后重生的沧桑,又像是千帆过尽的孤独,砸得人心生生地疼。
“你……”
我冒失出手,指尖尚未触碰到他的脸,他便像是大梦初醒般,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利用垂坠的发丝遮住他的难堪。
天欲黄昏,寂静无语。
伸在半路的手僵了片刻,复又探出去,托住那尖尖的下颚,强硬地抬起。
他被我逼在角落,后脑抵着车厢,退无可退,只能抬头看我。
“你在哭。”我说。
“没有。”他回答得干净利落,像一只竖刺迎敌的刺猬。
“你有。”我笃定。
“没有。”他固执地坚持,为了那极少的自尊。
“为什么哭?”
“没有。”
“说,为什么?”
“没有。”
……
他为什么会哭。
男儿流血不流泪,在牙行的非人日子,他可以一声不吭地承受,他坚强如斯,他并不是懦弱的人。
所以我好奇。
我一次次问他,为什么哭了,是难过,是感动,还是喜悦?
我像一个猜不到谜底的孩子,带着急于找寻答案的执着。
天真便是残酷。
执着也是。
他睁着微红的眼,不论我怎样问,都只是冷冷回答“没有”。
我当时有些失落,带着旁观者的怜悯,想要施舍遍体鳞伤的他一些善意又无意义的安慰。
他却闭上眼,拒绝同情。
当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
可是后来,当我再回想这一天。
心如刀绞。
他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更不是什么可笑的喜悦。
那只是一种祭奠,对已经失去的、必然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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