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笑,那种得意的、放肆的笑——
——然而,下面伤口的疼痛,却突然变得更剧烈起来!
他的意识,骤然间变成一片空白……
意识彻底堕入混沌之前,他惶恐地想要说——
——别走……
……
乔易强自压下心头的恼火——纵然无数次兴起弃他而去的冲动,但手底下还是小心无比地把冰凉的药膏覆在那两道可怖的、却已然被仔细清洗过的伤口上。
所幸那愚蠢的凶器还不够锋利,那两处伤口并不如何深——止了血、再抹上逍遥派生肌的灵药,便无大碍——只是,东方不败此生再无可能拥有自己的子嗣。
——我苦心经营这许多年,原来竟连这点小事也改变不了么!
他看着那昏得一脸无辜的家伙,刚压下的怒气又一下冒了上来,铁青色瞬间便压过了那层极薄极浅的尴尬的红。
捏着镊子、棉球的手不由加了几分力道,带着几分怒意地清理着其它地方的伤口——那动作迅疾得都带上了残影……而且,每一次精准的起落之间,一旁的瓷盘里都会多出一小块儿沾血的碎瓷片。
待他清理完毕,停下手来,抬眼看着东方不败□的皮肤上那些青青白白、红红紫紫的斑驳伤痕,他不由低低地咒骂了一句“混账!”
此时,他已不想去分辨——自己到底是在骂这个不知死活的笨蛋、还是去而复返的自己。
然而,现在的他,的确是一边唾弃着自己的一时心软,一边庆幸着自己未曾走远。
回想起自己乍听得——那几乎淹没在惊雷中的痛声——之时的心惊肉跳,他不由苦笑,复杂的双眼定定地看向不醒人事的东方不败——一双在往日里波澜不惊的眼,此时正强自压抑着众多迭涌的波澜。
正文 章三十三 路转
更新时间:2012…1…18 1:12:04 本章字数:5705
杨莲亭站在虚掩的窗边。
——悄无声息地、虎视眈眈地——就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伺机而动的蜘蛛。
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现下,却现出一变再变的难看表情——他的面色,在忽青忽白间,还透着些让人心寒的狠厉和狰狞。
尖锐的视线穿过那窗缝,好似钉子一般扎在屋里——屋里,一个青衫男子正坐在床边,低头叠着一封信笺,待压平封好后,便塞在床上昏睡那人触手可及的枕下——还露出一个小角来,好叫他醒来时便能看见。
而床上那人,不是东方不败又是谁?!
——他此时不是应该与乔易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的么?!
——可为何会……?!!
杨莲亭死死地握紧拳头,克制地不让挤压在一起的骨头发出“格格”的松簟�
他恨恨地盯着那一坐一卧的两人,心知,他的算计——全部都毁了!
——不仅大仇人乔易毫发未伤,就连东方不败也丝毫不见被背叛的神劳心损!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中带着怨恨和不解,焦虑地窥视着房中二人,暗恨自己为何不早些过来查探。
——早些过来,说不准还有机会……
——至于现在……
他眼中闪过危险的暗芒,目光停留在东方不败枕畔的一角信笺上,略动了动心思,悄没声息地向后退去,藏入旁边的一个房间,谨慎地躲在门后。
下了一夜的雨,渐渐止了。
那庭院里的满树桂花,在昨夜的风雨交织中落了一地——昨日还盈盈满满的枝头,现今只剩下零落的几朵,在那里寂寞地开着。
当最后一滴雨水,终于从层层相叠的黑色瓦脊上滑下,顺着雨檐溅落在地的时候,那扇紧紧闭着的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有人踩着木屐走了出来,然后又缓缓地将那门仔细掩上——那动作似是极小心的,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清脆而轻的木屐声,愈行愈近。
很明显,出来的那个人,是乔易。
躲在门后的杨莲亭眦目欲裂。
满心的不甘和愤怒,无不在叫嚣着、催促着,激烈得几乎要迫使他冲出去、捅那人一刀!
然而他不敢。
说到底,尊严和家族都不如他自己的命重要。
——就算他不知乔易有几分武功,他也清楚得很:像乔易这等身份地位的,就算现在不杀他,以后想要他死,也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总有一天……!’
他压抑地低下头去,灰暗的恨意和妒意疯狂地在他心里肆虐。
狭窄的门缝前,一双木屐轻轻踏过,与之相伴的,还有一截飘然的青衣下摆。
他手指一紧,狠狠地掐紧自己的下裳,屏住呼吸,心跳声忽然如擂鼓一般,在恐惧中愈来愈大。
然而,那人根本不曾注意到他那露骨的恨意——只是袖着手,顿也不顿地飘然远去。
杨莲亭忽然间意识到,就算自己直接站在他面前,只怕也不会得到他一个眼神的施舍。
他咬住自己干裂的嘴唇,自嘲的同时,恨妒之意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清脆的木屐声,渐行渐远。
待那声音彻底消没之后,杨莲亭伸出青筋暴露的手,缓慢而谨慎地推开了面前的门——那形状好看的、本应不沾阳春之水的、杨家大公子的手上,如今已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厚茧——黑木崖上的粗使和杂役,已将沦落之人的骄傲一点点消磨殆尽——填补遗失了骄傲的空缺的,除了恨还能是什么。
——他恨乔易害他沦落至此,也恨东方不败的役使践踏了他最后一点尊严。
然而,他却不得不依靠着东方不败在日月神教中扎根上位!而且,多年来针对乔易的筹谋,也已化成泡影!
——多么讽刺!
——他不但在仇人面前如蝼蚁一般,而且还得仰仗东方不败的鼻息!
‘总有一天,我要你们生不如死!!!’
杨莲亭冷冷咬牙,一脚踹开被乔易细心带上的房门,从里面“咔嗒”落锁,径直向床边走去。
他站在床边,第一次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东方不败!
重伤和情事之后,东方不败睡得极沉——虽然现下衣衫齐整,但雅淡的睡容下,还留着未褪去的情意,竟现出两三分妩媚来。
“……原来你是败在了这里。”
杨莲亭轻蔑一笑,低声道,“不曾想,铁腕无情、呼风唤雨的东方不败,也有这等——”
——勾人心魄的情态。
他喉咙一滚,只觉得自己输得荒谬。
“也难怪向来不狎男女、洁身自好的乔大人为你神魂颠倒。”杨莲亭勾起这个他平日只能跪伏仰视的人的一缕青丝,放肆地摩挲着,“不过,你身为神教教主,竟然甘为人下——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我杨莲亭多年心血,莫非就因为你的下贱荒谬,而毁于一旦了么!!’
他手心发紧,心中恨意澎湃汹涌。
大概是他情绪激动之下,把那青丝拽得太紧,东方不败忽然嘤咛一声,皱了皱眉头,却没有醒来。
然而就是这微弱的一声呻吟,竟让杨莲亭骇得心口一跳——深入骨髓的畏惧又浮了上来。
他手指不由一松,那缕青丝又落在东方不败白色的里衣上——那黑白的对比,竟让平素手腕血腥的东方不败显出一种别样的干净——干净得让人想要破坏。
他抚住狂跳的胸口,强迫自己控制住不断上涌的逃跑念头。
一旁的香炉正袅袅冒着烟气——那飘渺的感觉,让杨莲亭心中的不可置信更有了种虚假的感觉。
‘我,就这么失败了?’
——不!不可能!
恨意和不甘,终于压过了惧意。
久而,他终于恢复了镇静,狠厉的目光落在了东方不败枕畔——那一角信笺上。
——里面写的会是什么?
他心念乍起,方才还在颤抖的手,眨眼间就已经把那封信笺抽了出来:
【柏:
见字如吾在侧。
昨夜之事,乃为兄鲁莽,并十愆之过,万责不恕。
料此生,所亏欠者二,一为家祖一为君。
家祖毕生所愿,无非“济”、“善”二字。易虽非宏图之人,犹不能不以天下为怀,况曾许先帝以诺,红尘羁旅、宦海沉浮,自不能免。此乃易筹谋江湖、制控魔教之缘由,君亦知之。
然则,余实未料君以东方不败之名主魔教之事矣。及知,心中无措彷徨之至,盖弃小时情缘之不能。后及久居定州,时与君伴,不觉竟心生绮丝。以余心中有愧,更添惶恐避逃之念,然犹不能舍,直至于今日覆水难收之局。
昨日对质,余心有亏,然则所为者乃吾心之所执,断无悔由。不舍者,惟君而已。然其时怒极攻心,口不择言,过之者多,又以君之自伤皆起于吾身,痛惜之甚,亦真而无假。
所幸者,惟昨夜恍然:终悟此生非君负我命,实乃我负君心。
为天下负一人,或者英雄所为。然吾乔易既已明了己心,便再无为天下而负汝之念。
从今而后,只祈红尘万丈有汝相陪,青山作伴,绿水为依,再不顾江湖之事。
然昨夜旖旎,或起于真气之乱。昏惑之间,君之言语,恐乃阳炎之所迷,而余之所为,亦有趁君危之嫌。却不知待君醒转,是怨是怒……
是以,余不能以己度君心,亦不欲强君所难、胁君弃江湖而择青山。故先行一刻,待君自择之。
然则,青山也好,江湖也罢,吾既相知爱,又何憾焉……
……三日后,八月十九,定州玄武门外静候。
易留】
“嗬,你们倒是两厢情愿!”拿着那信笺的杨莲亭眉梢一抖,冷嗤一声,“只可惜……”
他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将那信笺靠近正燃着的香炉。
“不再顾江湖之事?”他眼睛微眯,满意地看着那薄薄的信笺一点点化作炉灰,“若不是你乔易多管闲事,我杨家又怎么会破灭,我杨莲亭又怎会沦落至此?!”
“现如今,想要说走就走——”
“——只怕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