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再次醒过来,却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然后我看到了床边一脸担忧的子桓。我看到他微微有些蓬乱的头发,看到他腮边硬扎扎的胡子,看到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以及一脸的风尘。
“怎会如此不知道爱惜自己?”子桓的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颊,幽潭一般的眼眸泛着丝丝的疼惜。
胸口忽然堵得慌,完全呼吸不到空气。我感到连日以来紧绷的一根弦瞬时松掉,悲伤、压抑、疲惫如潮水一般瞬间涌了上来,我扑到了他的怀中,“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子桓紧紧地拥着我,任凭我哭得昏天黑地,将鼻涕眼泪胡乱地蹭到他的衣服上。
于是这一夜,我蜷缩在子桓温暖的怀抱之中,不停地流着泪,直到疲惫不堪沉沉睡去。朦朦胧胧之中,只记得他不断地为我吻去脸上的泪水,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别怕,有我在。”
仓舒离开之后,子建一度颓废不堪,终日借酒浇愁。卞夫人十分担心她的这个小儿子,然而不论如何劝慰,仍是毫无起色。最后,还是他的老师杨修出马,遣走了子建身边的所有人,与他秉烛谈了整整一晚。虽然没有人知道杨修是用何种方法说服了子建,但是子建确是终于恢复了精神。他开始更加奋发的读书,逐渐显露出了他在诗文辞赋方面的惊人才华,这让雅好诗书的曹操开始对他青眼有加。尤其是他在铜雀台上的一首“登台赋”,只是略加思索便一挥而就,而且洋洋洒洒,流畅脱俗,深得曹操之心。与沉稳内敛的子桓相比,桀骜张扬的子建开始更能够吸引众人的瞩目。于是开始有传言说曹操有意打破“立长不立幼”的传统,将曹植立为曹氏的继承人。之后,开始有一些曹家的幕僚纷纷投靠于子建帐下,大有要与长子子桓分庭抗礼之势。
面对这一系列的风云变幻,虽然子桓身边的人们开始愤愤不平,但子桓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每天忙于该做的事,并与那些幕僚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在心中暗暗赞叹,子桓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做法确实比子建更胜一筹。要知道自古帝王诸侯最忌讳的就是在他身子骨还很硬朗的时候,他的后代就开始拉帮结党,图谋他的位置。
而如今的子建,眼神依旧桀骜,但却不像以往那般澄澈。他开始谈笑游走于乡党名流之中,状似无意地接近各种势力。我有些想不明白,为何以往桀骜不羁,放浪形骸的子建会突然有兴致参与这纷乱复杂的夺位之争。以他的性格,断不是把这些名利地位看得如此之重的人。莫非是仓舒去世之后子建的性情有所变化?还是说这生在王侯家族中的人终是有一天会对这些东西产生兴趣?
第四十六章 七步之诗
第四十六章
这个疑问一直困扰了我许久,直到有一天,我见到子桓阴沉着脸回了园子,身后跟随的徐凛和徐冽也是一脸的不甘。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子建公子这是何意?他和我家公子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我家公子对他可曾有半分亏待?他现在如此处处与我家公子做对,还抛出这样的暗讽之辞,到底是何居心?!”待到子桓进了书房,火爆脾气的徐冽终是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冽弟,莫要如此暴躁。”沉稳的徐凛拍了拍徐冽的肩膀,徐冽本是发起脾气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只东北虎,奈何平生敬畏之人除了子桓就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徐凛,因此徐凛一发话,徐冽马上变小猫,闷闷地一边舔毛去了。遣走了徐冽之后,徐凛却走到我的面前躬身言道,“公子近来琐事缠身,恐怕也只有夫人能够劝慰了。”
我瞧着眼前的徐凛,虽是摆着一副恭敬的架势,然而那双雪亮的昭子却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若是放到一个月之前,以我这软硬不吃的脾气,定是不会买他的帐。可是现在,我却尚欠他一个人情。
那一日我又向幼婵提起了要给她找婆家的事情,挑了几个不错的人家让她挑选可有中意的。毕竟如今不管怎么说,我的孩子已经是会说会跑了。我总不能为着自己方便一直留着她,眼看她变成老姑娘。可是幼婵却是死都不同意,我一时气急,便抛了几句狠话。结果这倔蹄子竟然跟我玩离家出走!我当时也是在气头上,明明是真心的为她好,可这丫头却是不领情。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我还会害她不成?我本想着让她自己去冷静冷静也好,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至于会丢了。谁成想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却还是不见她的影子。这丫头平时胆小得很,哪里是敢夜里自己在外游荡的主儿?我心里一下子就急了,暗自责怪自己的莽撞。这丫头的倔脾气,还不是八成是跟我学的。于是便急忙搜罗了一大帮子的下人四处去找,结果一直到半夜也没有找到。我当时心急如焚,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心想若是幼婵出了什么意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就在大家都觉得没有找到的希望的时候,就是徐凛把幼婵带了回来。我记得当时幼婵早已经昏了过去,身上还带了好几处的擦伤。徐凛亦是挂了彩,黑暗之中,唯有那一双眸子还泛着光,像是某种夜行的猛兽。
后来才得知,徐凛那一日是在太平谷的谷底找到的幼婵。我开始好奇徐凛到底是如何想到去那个地方,然而每次问到徐凛的时候,他都会是一阵沉默,最后非常欠抽的回给我两个字——直觉。切!拽个啥!
不过虽然我觉得他很不爽,但是他救下幼婵的这个人情我还是记下了。
我状似无意地来到子桓的书房,看到他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几分,却依旧是非常不好。幽潭一般的眼眸看似平静无波,实则依旧隐隐地翻滚着怒气。“这王侯储位之争历来是最让人头疼的,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坦然面对,这样对双方都会好些吧。”我暗叹了口气走到他的桌案前。
听了这话,子桓微微抬头,脸上的怒气早已不见,还微微荡出了笑意。他趁我不备将我拉入怀中,不顾我不安的挣扎,轻轻地在我的颈边嗅了嗅,“宓儿是在关心我吗?”
“我只是最烦见到园子里一个个的心神不宁而已。”我熟练地避开了子桓温热的气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明明是子建向身为长子的子桓挑起了这场争斗,为何他还要说出这样的话语?莫非……我心中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跳了出来,“莫非……是……因为仓舒?”
虽然做了刻意的掩饰,但是我还是看出子桓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看来是被我猜对了。子建他,怎会如此想?
“宓儿,你可信我?”子桓淡淡地问道,幽潭一般的眼眸泛着暗淡的光,透出点点苦涩。被人猜忌谋害了自己的弟弟,想来他这些日子一定也是不好过的。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忍心再像往日那般调侃于他,只得勉为其难地任他这样拥着。
“我信,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我笑了笑,坦然地看着他。
“为何?”子桓眼带期待地看着我。
“直觉!”我狡黠一笑,懒得去解释。虽说自从我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无神论已然在我的字典里消失了。但我总不能说是因为仓舒离开之前给我讲了一个古怪的梦吧!以我对子桓的了解加上仓舒之前的表现,我更倾向于相信子桓的清白。
“你怎也学会了徐凛的那一套?”子桓轻笑,表情又柔和了下来。将我拥得紧了紧,温言道,“答应我最近一切小心,任何时候都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可好?”
“这还用你说,我自然会保护好自己!” 我望着子桓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趁他踌躇之际敏捷地脱离了他的怀抱,走出了书房。待踏出了房门,正好看到幼婵和初冉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见到我竟然破天荒地从子桓的书房走了出来,不约而同地一脸坏笑。这两个小蹄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要好了啊。
回到屋子里,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去找子建谈一谈。虽然子桓并不希望我插手这件事,但是我想仓舒泉下有知,亦是不想看到他们兄弟为了一个误会如此相争吧。再者说,子桓不让我插手我就不插手吗?我这又不是为了他!
我正踌躇着,却见幼婵端了莲子羹进来,“最近天气燥热,园子里也是人心惶惶,我看小姐近来有些伤神,特意让厨房熬了上好的冰糖莲子羹来。”说罢,已经把杯盏放到了桌上。
我正觉得口干,看幼婵如此善解人意,当然是不客气地笑纳。我盛了一勺放入口中,顿时满口香甜。“恩,不错不错。若是放入井水中冰镇一下,效果一定更佳。”
“这冰镇还是算了吧,公子吩咐了,小姐身子虚弱,以后不准你再吃生冷的东西。”幼婵又开始唠叨。
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哀怨道,“如今子桓得志,连我的贴身丫头都抛弃我投靠他了!“
“小姐你又取笑幼婵,幼婵说过,幼婵是小姐的丫头,一辈子都是。正是因为这样,幼婵知道谁对小姐真心实意的好。”幼婵说着,一脸诚恳的看着我,“幼婵觉得公子是真心实意对小姐好的。您要知道,这是多少女人盼了一辈子也盼不来的。所以……”c0c
“我知道的,我懂。”我安慰地对幼婵笑了笑,端起杯盏喝完了剩下的莲子羹。我知道子桓对我的情意,我也知道这样很难得。但我还知道他有他的雄韬伟略,他终有一天会成为大魏的皇帝。到了那个时候,他的身边会出现很多的女人。我还没有天真到认为子桓同学会为了我放弃那些拱手送来的政治关系,而我,至少到目前为止,是不可能接受那一切的。所以,就当我是个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人吧!
打定了主意之后,我借故要去环夫人那里坐一坐,便只身出了园子。幼婵本是要随我一起去的,结果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反正我只是说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