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夕,郁。”
阎王大手一颤,身子一僵,险些握不住手里的账本。
玄衣男子却是缓缓起了身,嘴角依旧是笑,面容上,却是带了几分回忆过往的惆怅之意。
他抬眼,望着殿外翻滚起伏的忘川之水,嗓音里,竟然像是带着几分喟叹之意。
“四十年前,逢我天劫,我前往人间去避难。那一世,我遇到了一个小姑娘。”
“我和那个小姑娘,其实相处时日并不久。最亲密的,也不过是一起并肩坐着,看星星罢了。”
“我是去历劫的,明知自己要死,所以懒得同人间的人有何纠葛。却没料到,她竟会对我入了迷,甚至……因我之死,入了魔道。”
“她杀了很多人,种下杀孽,因而被判三世历劫。我是鬼君,除了避天劫时能离开地府,其余时候,也并没那么自由。”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世又一世地,痛苦流离。”
“可这一次,她总算还清,到了我这里。”
“于情于理,她是为了我,才遭了这三世的磨难,这一次,我万没让她再离开的道理。”
玄衣男子将话说完,秀美的唇角,重新勾起无所谓的笑意,他转了转脸,绝美的面孔之上,没有请求,说出口的话,却是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
“怎样?听了这令人唏嘘的爱情故事,阎王大人,可愿给本君一个面子?”
阎王黑着一张脸,沉默良久,闷闷出声,“也就是说……鬼君喜欢那女孩子?”
这么柔情缱绻的问题,从那么粗犷彪悍的黑脸男人口中问出,着实有些令人承受不住,玄衣男子怔了怔,忽地笑了。
他抬起素手,抚了抚额头,纤细的手指,遮住了那双漂亮而又妖媚的眼睛。清雅的嗓音,从指缝间缓缓飘出,他在笑,笑得有些莫名,“男男女女之间,可是只能有爱情?”
阎王不懂他突然在笑什么,更不明白他拿手遮着眼是在逃避,还是在害羞,于是他粗着嗓子,继续追问,“你不喜欢?”
玄衣男子彻底撇开了脸,半边脸在光影里,半边脸沉入黑暗,默了良久,终于出声,声音有些古怪。
“本君不知。”
不知?阎王皱起浓眉,这算什么回答?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知算是几个意思?
手掌紧握生死簿,阎王沉声,“为了鬼君一个不知道的问题,就要阻挡他人下一世的幸福?可是这个意思?”
玄衣男子敛起恍惚的神色,恨恨拂袖,转脸,有些恼,“不过是讨要区区一个丫头罢了,本君碍着谁了?”
阎王眼若铜铃,目光灼灼,“萧惜遇。”
玄衣男子怔了怔,忽地嗤笑出声,“嘁。”
阎王见状,浓眉又是一皱,觑着玄衣男子的表情打量了半晌,忽地回过味儿来,大惊失色,“他,他就是你?!”
玄衣男子挑挑眉尖,不置可否,“神界冥界的头儿,哪个没有人间的分/身呢?”
大家以为,神仙是好当的?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遭天劫,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不取出个三魂两魄的在人间弄个分/身,万一历劫时一不小心,岂不是全部玩完儿?
这个道理,阎王自然也懂,所以明白了过来之后,也便不再诧异。
“只是……”阎王拧起浓眉,不解,“他既然是你,你,你何必跟他抢女人?”
玄衣男子抿了抿唇,眼神有些忽闪,半晌后,才道,“他虽是我,却又不全是我。”
“至少,他根本没有绯色的记忆,而我……我也没经历,他们之后的事。”靚靚女生…最新章节
阎王实话实说,“没懂。”
玄衣男子漠然,“你不用懂。”
“总之……你一定要把她扣下来就是?”
“不错。”
“不管在人间的那个自己?”
“……他既然是本君的三魂两魄组成的,自然没那么弱。”
阎王扫了一眼生死簿,忽地想起了什么事,黑炭一般的一张脸上绽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望着眼前神色漠然的玄衣男子,语带幸灾乐祸地说,“噢噢噢!昨个儿这女人死了,紧接着就有一缕亡魂追了上来,我只扫了一眼,依稀记得是叫萧惜遇,可后来却又突然不见了——如今看来,可是他刚求死,就被鬼君一掌给劈了回去?”
被说中窘事,玄衣男子面上极快地绽过一线窘迫,下一秒,恼羞成怒地说,“女人死了便要求死,是他不争气!”
阎王嘲笑,“他不争气?那可是鬼君的三魂两魄哟。”
玄衣男子抬眼,眸带被激怒的恼色,俊脸之上却是渐渐浮起一丝涨红,他抬起广袖,运掌便朝阎王劈了过去,“要你多事?!”
阎王朗笑躲开,继续调侃,“自己和自己争女人?真是天上人间,从没见过的——”
玄衣男子俊脸愈发涨红,想也没想地,就追了上去,“你给本君站住!”
阎王哪能站住,跑得风驰电掣,一边跑,还一边幸灾乐祸地笑着,“萧惜遇没出息?你的三魂两魄都爱上那女人了,剩下的这些,可是你的元神,元神都想要将她拘在身边,不是喜欢,能是讨厌?”
这一句,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玄衣男子的头上,他欲行攻击的那只手刚刚结成了攻击的手势,在这一霎之间,死死僵住。
阎王跑得远了,没注意到他面部的表情变幻,哼了一声,继续说着,“她喜欢萧惜遇,她同萧惜遇在一起,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我说夕郁鬼君啊,她和姓萧那小子在一起,跟和你在一起并无区别,是不是?”
说出这些话时,阎王在心底暗暗祈祷,快,快,快说没区别,快说“哦对,就是这样啊”。大少爷啊,快让孟婆把她送去轮回吧!再晚些就误了时辰了!
听到这些话时,玄衣男子却是心头一窒,凤眸禁不住眯了一眯。
有区别的……
有区别的。
他做邪王之时,滥杀无辜,可以不必历劫,是因为他是鬼君;
她做绯色之时,滥杀无辜,心知要下地狱,却义无反顾。
她曾经那么喜欢他,不惜为他去死,却在区区一遭转世之后,就爱上了别人?
绝不允许。
——哪怕,那个别人,勉强也算是自己。
可是,依旧,绝不允许。
那么漫长漫长的永生里,他活在地狱,周遭很冷,身体很冷,就连心底,都是冰冷冰冷的。
终于有一个人,能漾起一丝暖意……却要被别人抢走。
绝不允许。
【287】转世(上)
鬼君夕郁风风火火怒不可遏地走回自己的寝殿之后,扫了一眼,竟没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地脚步一窒。
他的俊脸沉了沉,第一反应就是——被阎王给劫了去?
这个念头一生发出来,就是再也站不稳了,想也没想地转身冲出大殿,绝美的眉宇间带着几分要杀人的戾气。
阎王是要怎样?把她送去转世?
他敢!
他敢在他赶到之前将她投回轮回道里,休怪他将整个地府给他搅得不得安息!
这么想着,脸色就更加地难看了,他一路疾掠着,地狱里的阴风刮起玄衣,猎猎作响,几乎像是一道狂怒的黑色龙卷风,在朝阎王的阎罗殿卷去。
那道狂怒的黑色龙卷风,在经过忘川河边的奈何桥时,突然滞了一滞。
无他,他无意识地扫了一眼那里,意外地,瞥到了一袭绯衣。
狂怒暴躁的心,在那一刻,陡然之间得到平息。他急急刹住步伐,绝美的俊脸绷着,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坐在奈何桥上的绯色身影,又好笑,又好气。
他为她气得险些掀了阎罗殿,她倒好,竟然在这里和孟婆谈天说地?
还真不是冤屈她,她确实是在和孟婆谈天说地。
一边谈天说地,一双腿还耷拉到奈何桥下,很是百无聊赖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玄衣男子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一会儿,原本是想要直接掠过去将她夺过来的,却在听到正熬汤的孟婆颤颤巍巍的一句“小姑娘还不去转生吗”之后,蓦地顿了顿身子。
他掀起眼睫,撩了那个披着他的宽大绯袍坐在奈何桥上晃腿的身影一眼,心头一动,也许……孟婆能问出一些自己也想听的事?
这个念头一刮过心尖,一双腿就是再也拔不动了。他想也没想地闪了下身子,躲在一个自己能看到她们,她们却看不到自己的暗处,开始了竖起耳朵倾听。
孟婆说,“小姑娘还不去转生吗?”
晃腿那位玩水玩得很快乐,兴冲冲地说,“啊。”
孟婆有些困惑似的,顿了顿手中熬汤的动作,转脸问她,“不为转生,你来这地府做什么?”
晃腿那位动作未停,根本就连想都没想似的,再次兴冲冲地说,“我不知道啊。”
孟婆皱皱眉毛,扫视了一眼她身上穿着的明显很是不合身的绯衣,念念有词,“驱火防邪的血羽衣……”
忽地抬起脸来,又惊又诧,“你就是和鬼君有些牵扯的女孩子?!”
这件血羽衣,能驱火,能防邪,天上人间只此一件,孟婆虽说是日日驻守在奈何桥边不得离开的,却也知道,这东西,属于那个人。
听闻“鬼君”二字,晃腿那位终于顿了顿动作,仰起脸,容颜如花地朝孟婆绽放了一朵明媚的笑靥。她极高兴似的,笑得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都要弯了,“婆婆认识我哥哥?”
先前看到她高兴成那样,玄衣男子得意,看,为我骄傲吧?
可听到最后两个字,躲在暗处的鬼君大人,禁不住秀美嘴角狠抽一下。
哥哥?
妹的,谁是你哥哥!
孟婆也是意料不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似的,禁不住呆了一呆,手中动作一顿,大锅中剧烈翻滚的汤药险些溅到手上来。她忙不迭地凝了心神,搅了两下,将沸腾翻滚的迹象稍稍压下去了,这才转过脸来,难掩疑惑地说,“鬼君大人……是你哥哥?”
没……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