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桓看向我的眼神在面纱除去的瞬间也立刻带上讶然,疑惑,还有探究。想必他和尉迟尹一样,不相信人人寻找,声名大噪的司命先知只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
“敢问司徒姑娘,这次到丞相府只是为了送别赫连丞相的千金吗?”迟疑也不过是一瞬间,尉迟桓很快收起眼中的情绪,又恭敬地问道。
我点头肯定,想到鸿妍突然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听尉迟桓继续说——
“如今赫连漠云带人四处搜寻姑娘下落,泽国京城方圆百里内的贼寇山寨一个不漏的都被他搜整过,若是没有姑娘的消息就将其剿灭,对外则称是要彻底消除京城周围的匪患,在百姓间倒是得了很好的名声。”
“因为完全没有留下线索,带姑娘出国境也是走的偏野山林,没有惊动泽国的守卫,赫连漠云暂时还没有想到姑娘在扈国。而且因为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想必他即便是起了疑心也不会立刻采取行动,所以想大胆委屈姑娘一阵子,再过一段时间待太医……”
剿灭匪寇,这是漠云正式开始他的皇权之路的第一步,这一举动让丞相和他在民间的声望大增,为他今后铺了一条很好的路。只不过尉迟桓所说的,他领人搜遍京城周围所有山寨,究竟是为了找我才搜的山寨,还是为了俘获民心剿灭匪寇,顺便找找我?
我在心里思量着,却感觉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听到“太医”两个字,我心里突然猛地一抽,话不受控制的就脱口而出——
“鸿妍在这里?!”
尉迟桓顿住话语,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侧身朝通往内殿的门伸出手——
“司徒姑娘果然是司命先知,事事都能知道。丞相千金的确在殿内,今日来这就是想让司徒姑娘见见的,听四弟说你们是好友……姑娘这边请。”
跟着尉迟桓往内殿走去,尉迟尹则陪在我身边,三人皆无言语,我的心在安静中越发紧张。内心强烈的感觉,鸿妍还活着,她就在这座宫殿里!
可一年前的那个预言不是说她会香消玉殒吗?是我那时能力不够,预言出错了吗?我不由得又加快了步伐。
“丞相千金那日坠落山崖,受伤极重,一度已经昏死过去,我本以为是无力回天了,但也不能这么把她的身子扔在荒山野林里,就一块儿带回来了。太医这几天一直在医治,但情况不容乐观,太医说就算能保住性命,恐怕……也是醒不过来了……”
尉迟尹在走进内殿时出声解释道,我无心多想,看到床榻上那个熟悉却已奄奄一息的身影,内心无比揪痛,直奔到床边,却又顿住不敢再向前。本来站在床边的一个宫女见到我们,福了福身,得到尉迟桓许可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退了出去。
眼前还是那张娇美如花的脸庞,却彻底没有了以往的活力,娇弱的身上到处都裹着绷带,尤其是头上,那层层包裹后依旧还渗出血渍的绷带,灼痛了我的双眼,眼前朦胧一片,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太医说是撞倒了头,身上的伤虽然也重,但主要是头部撞击猛烈,可能已经伤到脑子,留有淤血,伤又耽搁了几天,恐怕……”
我在鸿妍身边蹲下,握起她一只手。曾经娇软柔荑,如今却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温度,苍白无力。那毫无血色的脸,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掉,只有那如游丝般微弱的呼吸还能证明她尚有生命。
这哪里还是我认识的鸿妍?那个喜欢乱跑乱跳的疯丫头,那个被宠得没有规矩的大小姐,如今却像个没有生命的水晶娃娃一样躺在这里,体无完肤伤痕累累,带着让人绝望的苍白。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丝丝凉意沁入皮肤,我的眼泪却越发无法控制,肩膀簌簌抽动,却哭不出声音,所有情绪都积压在喉头,郁结拥堵。泪眼朦胧中尉迟尹在我身边蹲下,感觉他很犹豫的拍了拍我的肩,声音亦是犹豫——
“司徒姑娘……若儿……别这么难过,或许……以后还能醒过来的……”
我心里情绪混杂,脑中却很清楚:鸿妍坠下山崖时撞到了后脑,是很严重的脑震荡,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能救回性命已经是奇迹了。她身上的伤是能治好,但脑子受到的损伤是不能治愈的了,鸿妍不会再醒过来了,纵使她还有呼吸。换句话说,就是植物人——没有生命一样的活着。这和死亡,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鸿妍不会再醒过来了……”
调整了半天,我终于能平稳地说出话,说出来的话却把另外两人吓得结巴起来——
“不会再醒过来?!若儿……不,司徒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已经重伤到了脑子,虽然还有呼吸,可是却会一直像睡着了一样,不会醒……但还是请皇上派人好好照顾鸿妍,不然,她就真的会……”
“司徒姑娘放心,朕自然不会弃之不管,毕竟是朕提出的联姻,不然也不会……这沁芳殿是母后曾经喜欢的一座宫殿,她老人家薨逝后朕就不许人随意靠近,平日里也只有三个聋哑的宫女负责打扫整理,除了治伤的老太医,这宫殿只有那三个人照顾丞相千金,既能静心治伤也不会走漏消息。”
尉迟桓的语气有些愧疚,可能是觉得是自己的决定导致了鸿妍如今的局面。我又看了一眼鸿妍静静的面容,轻轻放下她的手。
“皇上,我们出去再说吧,让鸿妍好好养伤。”
我不想再面对鸿妍的伤痕和苍白,怕心里的悲伤会抑制不住。尉迟桓似乎是了然,点点头率先朝外走去。尉迟尹则依旧陪在我旁边走出去,显然他也是很愧疚的。
宫殿里的石板地面光亮平整,能清晰反射出人的身影,三个倒影慢慢的行进着,只有不甚清晰的脚步声。从刚才到现在;我的情绪已经逐渐平复了很多,毕竟是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实,只不过是结果略有不同,而且还比我以为的要好一些。再者,对于鸿妍来说,与其嫁到王府里郁郁寡欢的终其一生,这样安静的睡着也许更加好些吧,听说植物人也是会有心理活动的,也许她能在梦中和自己的心上人相会呢……
又回到正殿,外面的阳光通过窗户透进来,比刚才安静阴凉的内殿要温暖得多,我的心情也比刚才明朗了许多。不管怎样,活着就好,哪怕只是沉睡。
待回到正殿,尉迟桓没有再在虚礼上浪费时间,见我情绪还算稳定,便直入主题——
“司徒姑娘应该也已经知道我们把你请来的原因了吧。”
原因无非就是干旱和水镜下落两个,我在心里暗暗的想。干旱我是解决不了的,至于水镜的下落,知道是知道,可该不该说出来呢……我有些犹豫。
“司徒姑娘?”
见我一直不说话,尉迟尹有些按不住性子,出声问道。尉迟桓扫了他一眼,尉迟尹又乖乖把嘴闭上。
“那面镜子,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我想了一会儿,提出疑问。
尉迟桓听我这么问,脸上浮起无奈的笑容:“血灵水镜一直都是我国传国之宝,相当于另一块传国玉玺,而且百姓对它的崇敬更高于玉玺。找不到血灵水镜,朕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得到百姓的认可。”
看着尉迟桓落寞无奈的表情,我忍不住叹气,封建社会啊,思想信仰的力量真的是太强大了。
若干年前扈国也曾遭遇百年不遇的旱灾,祭师请出了血灵水镜祭天,结果不久后果真就下了大雨结束了旱灾,从此扈国百姓对血灵水镜的崇拜和信赖达到空前的高峰。
如今,扈国再次遭遇罕见大旱,百姓依旧寄希望于血灵水镜,可至今还没有其下落,旱灾也迟迟没有缓解的迹象,于是民间便渐渐有了尉迟桓得位不正,天降旱灾的谣言。
这在我看来都是荒谬可笑,干旱只是自然现象,上一次求雨成功也不过是巧合,哪可能每次都会灵验。可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些谣言却足以引起一个国家的动乱不安,甚至是颠覆一个王朝。
而且象尉迟桓这样一个满腹经纶之人,一腔的雄心壮志,辛勤的理朝治国,却还要靠一面镜子来得到百姓的承认,心里肯定也是不甘的。我想了想,或许告诉他水镜的下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低头沉吟一阵,我预测了一下扈国未来的局势——明年夏天经历一场和启国的战争,大获全胜后,几年里扈国在尉迟桓的治理下会是国运昌盛,日渐强大。
既然如此,尉迟桓应该是个不错的皇帝,帮帮他也无妨。我心里一动,抬头问道:“皇上这儿可有琴?”
刚才无意中想起,司徒瑶和老爷子的占卜方式不同,她是用琴占卜的。虽然我用不着占卜工具,但是可以用来装装样子,因为我也想多了解些关于水镜的情况。
尉迟桓欣然应允,脸上带着兴奋感激,亲自到后殿取来一把瑶琴。
在琴前坐下,我勾了勾琴弦,心不在焉地随便弹起一支曲子。弹琴并不是重点,我只不过是想借此研究一下水镜,至今只知道它也是巫族邪物,却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作用和渊源。
一曲终了,尉迟桓和尉迟尹站在一旁,脸上严肃,大气都不出一口,生怕打扰到我。我却有些烦躁,刚才除了想到水镜时心里莫名其妙涌起的一丝欣喜兴奋外,竟然什么信息也得不到。
兴奋个什么劲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翻了个白眼,有些郁闷地站起来。
“司徒姑娘为何脸色不豫?难道是……”尉迟尹又忍不住抢先发话了。
尉迟桓的脸色也有些担忧,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我回答。
“水镜如今在泽国麒趾寺中。”压下心中的烦躁,我淡淡答道。想了想又补充道——
“原来的血灵水镜是水镜和血灵珠嵌合而成,水镜和血灵珠都是上古凶邪之物,过去两者嵌合在一起才没显出邪性,而今水镜已和血灵珠分开,靠冷寒玉的封印压制着煞气。”
尉迟桓皱起眉,似在思索什么,尉迟尹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