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缘来迟了,请皇上莫要怪罪。”
尉迟桓连忙起身走下去,嘴里说着无需多礼,又伸手去扶住一旁要行礼的季雷远,笑容温和客气,还和季雷远语气随和的寒暄了几句。轻松融洽的气氛,不知情的人绝对想不到这是两个几年前爆发过激烈战争的国家高层的见面。
我无意听他们交谈,注意力转移到已经站起身来的菁缘公主。离得近,我勉强能看到她的样子。
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姿窈窕,气质高贵,一看就是皇家贵族。她也是个美人,不过要是说鸿妍的美是明朗如花,佳容的美是优雅如兰,那她就是,冷艳如霜。
精心修饰过的脸庞上透出冷傲的神色,仿佛高高在上,唯我独尊,一双美目里闪动着和她年纪不符的精光,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我不喜欢这样神情傲慢的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打了折扣。
这时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我,与她目光相接,只觉冰冷中似乎又隐约有些怨恨不服,我只觉得心里发寒,浑身不自在,当即决定和这位公主保持距离。
季雷远和菁缘公主是最后到达的贵宾,尉迟桓和他们寒暄过后,国宴就正式开始了,一时间大殿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我却没心情享受面前的美味佳肴,心不在焉的随便吃着,视线却频频朝祁慕萧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他开始不时地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谈笑风生间动作优雅的举杯浅酌,仿佛举止得体的上流绅士。
还是和以前一样能装……我心里暗暗地笑,可触及往事还是不由得神色黯然。再怎么想念,我也只能在这里坐着,不能有任何表示。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扳回视线。不看,也许会好受一些。
宴会进行了一段时间,气氛已经由一开始的拘谨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互相熟悉了的宾客们推杯换盏,交谈甚欢,似乎完全没有了国家、官职的拘束,一旁的尉迟桓看得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酒过一巡,开始陆陆续续有乐人舞姬上前表演,众宾客们看的是有滋有味,可我对这些古代的歌舞却完全提不起兴趣,加上本来心情就好不到哪去,几曲下来我已经开始打瞌睡了,真是怀念现代的街舞和流行音乐……
又是一曲舞毕,趁着舞女退场的时候,殿里有一小段安静。我正忍不住又往祁慕萧那边瞟,对面突然传来一个娇俏悦耳的声音,拉回我的视线——
“素闻尹王妃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今日难得一见,不知王妃能否赏菁缘这个面子,让菁缘长长见识呢?”
她话音一落,下面人群便有些小小的骚动,我也不禁皱起眉。这个公主在搞什么,凡是听说过鸿妍的人,大概都不会把她和知书达理联系在一起,更别说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了。她故意这样夸奖岂不是存心想让我当众丢面子吗?
看到菁缘脸上高傲又略带挑衅的神色,我有些了然,难不成是因为我抢了她意中的老公人选,心里不爽,所以现在找机会发泄了?
这应该不能怪我吧,我身不由己的……而且她也实在太不顾场合了,这里可是扈国的国宴,我是主她是客,更何况我的身份是王妃,哪有让王妃在群臣面前表演的道理?她果然是被宠坏高傲惯了,对别人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大殿里静得有些难堪。季雷远阻止不及,只好责怪的看着菁缘不说话。尉迟桓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又不好说,尉迟尹更是皱了眉,沉着脸想开口说话,我思绪一转,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说话,余光看了看左侧的末席,便扭头对对面的女子微笑——
“菁缘公主谬赞了,公主的妙曼舞姿才是技压群芳,让人惊叹不已呢。”
菁缘眼里透出的得意之色,嘴角不自觉的勾起弧度。她傲慢得意的样子让我相当不爽,想起刚才众人对她的舞蹈的反应,我竟起了不服之心。想让我丢脸是吗?我偏不让你遂愿!
“不过,这次宴请各国来宾,也希望诸位能兴尽而归,宾主尽欢才是最好,要是让菁缘公主失望,那还真是我们待客不周了。”
挥挥手让婢女去做好准备,我扶着麝烟一步步缓缓走下金玉阶梯,来到大殿中央。
再抬头看,人群中祁慕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紧紧地抓着酒杯,目光死死地锁在我身上,一动不动。还好有不少宾客都是站着,倒也没显得他突兀。我偏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在瑶琴前坐下,手指轻轻调着琴弦。
以前还在“花似锦”里的时候,祁慕萧就老缠着我弹琴给他听,我一直没答应,后来也不过是在曲沪河上弹了一次,可这场宴会过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又也许这会是最后一次弹琴给他听了……
或许我还要感谢菁缘公主的刁难,才让我得到这么好的机会呢……我心里酸涩,却仍勾起一丝笑,指尖移动,弹奏起春江花月夜,随着旋律轻轻吟诵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
诗中那在楼上徘徊的女子,脸上一定写满相思的哀愁,在月光的照拂下清丽芳香如纯白茉莉。心心念念着的那个君,既然不能伴在他左右,那就在同一片月光下静静思念吧。
可是遥处异地的相思,又怎会有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语的想念来的更痛彻心扉呢……
再重逢(二)
祁慕萧坐在酒席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场中的歌舞表演,还得不时应付着身边其他人的聊天搭讪,心里只觉得无聊烦闷。
若瑶已经失踪半年了,无论他怎么打听搜寻都毫无线索,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赫连漠云也一直派人多方寻找,附近的山寨贼寇都快被他端空了,并不象在作假。可连丞相府都找不到人,到底是什么人把她劫走的?
祁慕萧本来想继续找下去,无奈父亲突染重病,他不得不赶回江南接管生意,只好暂时派人在各处留意打探。前段时间突然听说从未现身过的司命先知为解百姓疾苦,前往扈国求雨,竟成功求降大雨,解了扈国的大旱。一时间司命先知被传得神乎其神,虽然没人见到她的相貌,可其他的描述却基本和若瑶吻合。
恰好此时收到扈国的国宴请帖,祁慕萧一刻不耽搁就提前赶到了扈国。
这半年的时间里,他曾无数次懊悔过,那日不该答应让她回丞相府作伴嫁。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竟让她被人劫走音信全无,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她,他不会食言,他一定要找到她,要永远守护她,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精灵般的女子。
然而到了扈国,事实又让他失望了。没人知道司命先知的行踪,只知道祭天求雨时她是从皇家行宫里出来的,至于之前她从哪里来,之后去了哪里,还在不在扈国,无人知晓,来无影去无踪的姿态让人觉得神秘万分。
她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为什么完全没有消息……祁慕萧心里一大堆的疑问,可即使多方打听,却连扈国消息灵通的朝中大臣都不知道她的情况。
若瑶既是先知,一定知道他为寻她到了扈国,若是知道,为何一直没有给他消息,为何不来与他相见?……她那天是被劫走的,一定是被人所迫,所以没办法通知他,那她会不会出什么事,有没有在受苦……
祁慕萧正思绪飘忽,突然听到前方的宴席上传来女子的声音——
“素闻尹王妃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今日终得一见,不知王妃能否赏菁缘这个面子,让菁缘长长见识呢?”
祁慕萧抬头望去,原来是那个高傲的启国公主。听说她一直有意于尉迟尹,却因为两国间的战争丢了嫁给尉迟尹的机会。如今尉迟尹已有了王妃,她是心里不服气,才当众给尹王妃难堪的吧?
想起若瑶曾说过这位泽国嫁来的王妃是她的好友,祁慕萧又把眼光投到一直坐在尉迟尹身边一言不发的华服女子身上,心里又有担心又有探究,若她的品性真的和传言中一样,那今天这位菁缘公主可就真要惹祸了。
尉迟桓和季雷远闻言脸色都不太好,又不知该如何出言解围,只能尴尬的看着王妃。而尉迟尹则显然有些坐不住,脸色沉沉张嘴想说话,却被王妃拉住,随后一个带着笑意的柔和声音从她的面纱下传出来——
“菁缘公主谬赞了,公主的妙曼舞姿才是技压群芳,让人惊叹不已呢。”
声音轻柔和煦,却让祁慕萧象被雷劈到一样,短暂的呆滞后霍地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此时他眼中只有那个华丽窈窕的身影。
虽然语气温婉如大家闺秀,仪态举止也十分符合一个王妃的身份,可她那熟悉的带着戏谑之意的声音分明就属于若瑶,他绝对不会弄错。
祁慕萧没听到她还说了什么,只看到她扶着婢女,莲步轻移,袅袅婷婷的走下阶梯,来到大殿中央。她在瑶琴款款前坐下,手指拨弄琴弦,动作熟悉一如往昔。
这是怎么回事?若瑶怎么会是扈国的尹王妃?尹王妃不是赫连丞相的千金吗?她才以先知的身份求了雨,现在怎么又突然变成王妃了?……
祁慕萧思绪混乱,脑子里无数个疑问在来回盘旋,杯里的酒洒了一半都没有察觉,直到旁人好心提醒他才回过神来。看着被酒浇湿的衣襟,他又在心里自嘲,是不是太想她以致出现幻觉了,怎么可能是她,她要是王妃那赫连丞相的千金哪儿去了……
然而情绪还未平复下来,祁慕萧又被一串熟悉的旋律扰乱了心神。那是若瑶住在“花似锦”时红袖弹过的曲子,也是她庆丰节时在曲沪河上弹的曲子,折服了无数人,包括他。
红袖说曲子是若瑶教她的,若瑶还神秘兮兮的说除了红袖就只有她一个人会弹……他现在都还记得她说这话时眼里得意狡黠的光芒。
只有她一个人会弹……那眼前这个身份高贵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