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医务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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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医务生涯-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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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本来是相熟的,他听说三友实业社请我当常年医生,也到我诊所来,请我做常年医生,不过月薪只得二十元。从此我的诊所就渐渐热闹起来了。
  就在这时,我另外印了一种“施诊卡”,发给望平街上每一个报贩头子。因为我的《康健报》销量多,他们对我很有信心。他们拿到施诊卡,不但给自己家人用,还借给他们各人属下的派报人,因此一张施诊卡,用不到一个月,已经又皱又烂。有一个报贩头子向我建议:“你不如印两千张施诊卡,分给各头子派给所有派报人,免得借来借去的麻烦。”我就照办。谁知道这样一来,影响之大,出乎意外。
  因为从前到人家去派报的人,和订户都有感情。有些主人清晨等候报纸,见到报纸来得迟,就会问是否出了什么特别事故。派报人就告诉他:“南京出了什么什么秘密消息,报馆当局再三考虑,究竟发不发表,因此就耽搁了印刷时间。”这些订户最喜欢听报纸以外的秘闻。有时报纸中间忽然有一块空白,上海人名为“开天窗”。这是因为某种秘闻,已经排好上版,临时抽去,来不及发稿补充,只得留出空白。逢到这种情形,订户必然追问派报人到底为了什么事,派报人总是说得头头是道,因此双方感情相当好。有时派报人生了病,请行中人代派,主人又会问,某人为何不派?代派的人就说,某人因为生病。有时生了病十几天或一个月才会恢复再派,订户就会问:“你生的什么病?”派报人就据实以告,并且说:“幸亏我有一张陈存仁医生的施诊卡,省了钱还挽回我一条命。”那个主人就把我的名字深印脑海。由此,产生出来不少新病家,这是我事先料不到的。
  我想到初做医生,该由下层阶级病人开始,诊金虽有定例,但是对这类人要不计诊金,并且要仔细诊断,竭力把他们的病医好。因为上海人用的是黄浦江和苏州河的水,很容易染上伤寒病,此症一发生,往往搅到七死八活,你能挽救过来,病人不但感恩不尽,而且广为宣传:当车夫的会拉他的主人来看病,当佣仆的会带他的女主人和小姐们来看病。从前上海的有钱人家,生了一个孩子,就要雇用一个奶婶婶(即奶妈)护理,孩子生了病她们会坚决主张一定要找我,这种人的力量很大。还有一种专门为女主人梳头的,所谓“走梳头”,因为从前没有女子理发铺,所以就产生了这种走梳头。她们依着太太小姐的起身时间,一家一家前去梳头,这种人一边梳头,一边和主人谈天说地,谈到看病,要是提到我的话,以后他们就成为我的病家。
  认清了这一点之后,我对这类人总是不计较诊金,后果甚佳,好多高贵人家的老爷太太或是小孩都来就诊。这个时候,我规定初诊二元,复诊一元二角,他(她)们无不照付如仪。因此我想到做医生,要是门口只挂一块招牌,病人自己是不会摸上门来的。医生业务的发展都是靠口碑,因为病家最喜欢打听医生,有人介绍才肯信赖,登门就诊。
  

同行嫉妒  你争我夺
若干人的本性,每每含有嫉妒心,不仅同行嫉妒,而同学更嫉妒得厉害,因为越是接近的人,眼看着别人一步步高升,自己依然故我,就会加以嫉妒。兄弟之间,因为接触更多,嫉妒起来更会不择手段;譬如弟弟做了皇帝,登基前后,总是先杀哥哥,此类故事,历史上多到不可胜计。
  从前在上海做中医的,都是几代相传的世家。记得孔夫子说过:“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这两句话,我就反对,第一代第二代的人难道就没有人服他的药吗?叫这两代的人怎样生存下去?所以我初做医生,一般老医生有时看我所开的药方,总是摇摇头,好像我的方子不对,甚至连正眼也不望一望。其实这是旧时上海病人的习惯,病重时常常请两三个医生各处一方,来对证一下,但是医生与医生之间,往往甲医说乙医不对,乙医说丙医不对,相互讥评,已成习惯。
  当时在上海医界,我年纪最轻,吃亏当然最大。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逢到高贵人家患伤寒症来请我出诊,我就知道病家必定请过张先生、夏先生、严先生和另一位医家等四人诊治。我到了病者家中,先问一句,从前看过哪位医生?病家说:“我先看张聋朋门诊,因为张是不出诊的,病重之后,由他的侄子张蔚孙出诊。”我知道张医生的药方必用那几味药,第一次出诊,我用药与前医完全相同,但在后面加三味重要成药,如紫雪丹、神犀丹、甘露消毒丹等,我总是解释给病家听,前面的药味,力量不够,而且病人即将昏迷,为预防计,另外要加三味药。病家看了就大为佩服,认为我的处方比张医生周到而有预见,从此只请我一个医生诊治了。
  至于夏应堂的药方,我也熟稔得很,所以凡是请过夏先生的,我的第一张方子,用药就多数与夏相同,后面也加两三味。夏先生每日出诊有二三十家之多,到得极晚,一到之后就匆匆处方,话没有三五句,便急急离去。病家把我的药方一比,药味虽然相同,但后面加有预防病变的药味,所以次日就请我。我到得早,说得明。其他两位,诊金都比我高,还要加上车夫和保镖的钱,病家负担很大,从此就改请我看了。
  以上所说,好像是我在抢夺别人生意的行为,我自己也知道。其实当时我首先用寒暑表(温度计——编注)探热,凡遇高热到了一百零四度(华氏温度,相当于摄氏四十度——编注)以上,就会有昏迷不醒、抽筋、拘挛等症状,我加上三味药,正好防止这些情况出现,所以继续请我看病的,就不会有这种险象发生。因之我的病家也日益增多,而同行的讥评,也说不出什么坏话来,这是我抵制别人嫉妒的办法。
   。。

两个故事  可为殷鉴
我要引用两个故事:从前上海看小儿科的有一位殷受田,他确是三代医家,看小儿病候富有经验。一天,在处方之后,方欲离去,忽然来了一个声若洪钟的老医生恽铁樵。恽耳聋,所以和人谈话总是大声,深恐人家听不到,而且大模大样地迈着八字步进来,他也不认识殷受田,睬也不睬殷。诊病之后,恽一边高声朗诵,一边挥洒自如地写药方。恽的药方确乎不差,因为他是商务印书馆编辑出身,常州恽家也懂得一些医道,但半途出家,有些药方是书本上的成方,他却不会根据病家的情况来活用。病家把殷受田的药方给他看,恽氏竟然高声说:“这种药方,一吃之后,送终有份!”殷受田在旁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拂袖而去,对恽铁樵恨之入骨。后来恽铁樵看中华书局股东周某人,周是位饱学之士。一次,周的女儿病了,也是先看殷受田,后看恽铁樵,吃的是恽铁樵的药,一帖药之后,周某的女儿就死了。周某哀女至恸,就向法院提起控诉。法院将药方交医学会评判,因恽氏向来喜欢说同道的坏话,所以医学会的评议书,也对他极端不利。初审时恽氏就败诉,二审时恽氏托人对法官有所“贡献”,只被当堂申斥几句便无罪释放。周某人大为不服,亲自写了一篇《杀女记》,由中华书局用仿宋体排印成一本精美的小册子,分送各界,而且中华书局还向所有买书的人附送这本小册子,报纸上也转载了这篇文字。恽氏一声都不敢出,消沉了两三年。他究竟是个读书人,深自悔悟。(按:恽铁樵喜用古方,小说名家周瘦鹃有一个孩子,也是被恽氏的药方所误而死,不过周瘦鹃是一位好好先生,而且最初投稿在恽氏主编的《小说月报》上,他的悼儿文,写得隐约其词,颇含蓄。)
  还要讲一段小儿科名医徐小圃的故事。徐氏本是博学之士,写的魏碑极具气势,收藏的书画文物,在上海也是数一数二的,看儿科疾病,声誉最高。但是从前,小儿患了痧麻痘疹兼并发“肺风痰喘”,即今时所谓“肺炎”,中西医都没有特效药,患病后往往死亡。有一次,沪西郊区虹桥乡绅之家的孩子,也因此种情况而死,临死前是就诊于徐氏的。死后有一个同道口出狂言加以诽谤,那个乡绅明知到租界来打官司未必能取胜,所以在万国公墓中下葬死者后,竖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呜呼!杀我儿者,庸医徐小圃也!”字样。这块石碑真是狠毒得很。万国公墓虽然处于公共租界“越界筑路”地区,但是公共租界只能在道上派警巡查,路两边地区则不在管辖之内,那个乡绅又与上海县当局有些渊源,所以徐氏对他毫无办法;而见过这块石碑的人为之哗然,租界上的报纸也隐隐约约地登载其事,引起好多人到万国公墓去游览察看,徐小圃气得发昏。后来,幸亏有一个游侠儿,叫做“花园全根”,本是哈同花园的花王,原名顾嘉棠,人称此道中的四大金刚之一,他有一个孩子是徐小圃救活的,他也有花园在虹桥路上,知道了这件事,就大为不平,纠集了几个武夫,把这块石碑掘了起来,并且关照万国公墓看守人,说:“这块石碑是我顾嘉棠掘掉的,要是主人有什么话,我只好用拳头对付,你告诉他就是了。”这是一个武夫自动的义举。后来,消息传到徐小圃耳中,他对顾氏极为感激,但是自省对乡绅之子并无过失,所以连电话也不打一个给顾嘉棠道谢,可见徐小圃深具书生本色。这种情况,全是医家中人互相嫉妒所造成的。
  我年轻时,随从仲英老师,仲英师常被同道推为中医学会会长,我便追随他当学会的秘书。我深感同道中互相胡乱批评别人药方的恶习是没有医德的,所以在会中议决,同道应该互相探讨,不应该在病家面前任意攻击。后来这张通告是我拟稿的,经几位老前辈修改了几个字,发给全体会员。从此,同道互相诽谤的恶习也就渐渐减少和消灭了。
  

病人阶层  逐渐提高
我对一切发热病方面的治疗渐能掌握疗效,逢到肺炎,我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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