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眼里那幽幽的寒光,平日里极为大胆嚣张的我竟然第一次没有去和人顶嘴,当时只觉得口内发苦,心里凉飕飕的,原来他早就盯上我了,我隐隐感觉自己怕是会有一个绝对不会开心的新兵三个月苦训了。
那是我到军营的第一天,当我们气喘吁吁地跑了一个四千米之后,已经耗光了这一路上休息出来的所有精力,加上这个中士对我的特别“优待”,不可避免地他也就成为了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个人。
那一天,旷连长给我们说了长长的一段话,这些话虽然简单,却是意味深长,我日后很多都不记得了,但我却牢牢地记住了两个词,一个就是合格的军人,一个就是真正的男子汉。
几天来,“真正的男子汉”这个词一直在我耳边萦绕,而我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随后的日子里我渐渐知道,旷连长的名字叫做旷宝钢,其实他是一名少尉,因为担任了新兵连连长,所以那段时间他配戴了中尉军衔。而那个中士叫做乔春南,那时他是新兵连的代理排长。这两个人虽然跟我相处的日子较短,却让我终生难忘,也永远让我怀念。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们改变了我的一生……
没进军营的时候,其实我还是很渴望当兵的,人们都说男人一生有两大重要的遗憾,一是遗憾没当兵,二是遗憾没上大学。
大学嘛,看我现在这样怕是上不了了。可是毕竟当上兵了,总算少了一份遗憾。
新兵(3)
再说了,虽然说我不是本意要来当兵,但是当我在父母的相册里看到穿着绿军装,一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模样的父亲时,我还是非常羡慕的,似乎身上血液在那一会儿就会沸腾起来,所以我并不反感当兵,甚至还有那么一份期待在里面。
“妈的,你不挺牛吗?你倒是跑啊,有种你能跑得有我一半快,老子就让你在新兵连三个月天天不训练,天天潇洒。怎么不跑了?听说你是个城市兵,而且还读了高二,算是个秀才兵了。怎么着,想到部队考军校?就你这熊样?”
乔春南很藐视地看着趴在深坑里的我,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人的忍耐是有限的,部队根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新兵连没有帅气的军装、眩目的武器,第一周竟然是看起来毫无作用的队列和内务训练。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招惹了他,敢情因为我是一个城市里的孩子,而且还在新兵连第一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知道我是个城市兵后,他非常地“照顾”我,让我常常很没面子。
训练队列和内务都算了,我也愿意认真训练啊,可是怎么感觉一点尊严也没有呢?这个中士代理排长嚣张坏了,把我们根本不当人看,骂起人来将我们的祖先都问候到了,像我这种本来就在地方算是嚣张的脾气终于给点燃了。
看着周围无数新兵战友期待的目光,感觉着边上的老兵用一种怜悯和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时,我恼火地向他发出了挑战。想我林大海也不是吃素的,在地方打架,一个对两三个我也一样拿下,你中士不也是一个人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就跟你比跑四百米障碍,虽然看着那四百米障碍心里没底,可我自认身体素质不错,跑就跑嘛。
看到我的大胆,乔春南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可我看着怎么是一种戏弄呢?而且为了“照顾”我,乔春南很“大度”地说,他跑全程,而我只需要过高墙、深坑、独木桥就可以了。
受到这样的轻视,我当然心里极为不满,可是有便宜还是要占的,毕竟赢才是王道嘛,我很阴险地想,起码这样取胜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我们一起起跑,开始五十米倒是没给他扔下多少。可是一到过障碍时,他的速度竟然变快了,为了跟上他的速度我可没少花力气,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了。结果当然也很明显,当我的肺部夸张得像个抽风机一样时,乔春南已经跑完了全程,而我深深地趴在那个深坑里面,怎么也爬不出去,当时我难受得想他们立即铲土把我给活埋了才好。
“不怕告诉你,我小学没毕业,而且还是个农村兵,我就不喜欢你们城市兵。怎么着,我现在就管着你,要么你就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要么你就成为一个受不了的逃兵。我虽然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我就不喜欢你这种废物,你跑吧,在家里多逍遥啊,来受这种苦干什么?你逃啊!”
逃跑?回家?
是啊,多么有吸引力的词啊,感觉着身体的浑身疼痛,我多么想念我家里那软绵绵的舒服的大床啊。
可是,能跑吗?
听说跑了后就会变成黑户,部队盯着呢,有家也不能归,而且还要在自己的档案上留下不光彩的一笔,就连家里父母也要受到牵连。如果给部队抓到了那就更惨,关禁闭,受处罚,再遣送回乡,从此一辈子就没法做人了啊!
妈的,你想我跑?我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我咬了咬牙,身体里面那种叫血性的东西仿佛点燃了,我恨恨地想,老子就不跑,而且要活出个人样来,有种你在新兵训练时把老子搞死。
新兵(4)
“所以,我就等你熬不住,你跑吧,快跑吧!”
乔春南在边上嘲弄地冷笑着,可是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对我没多大的作用了,虽然他的声音还是如此的讨厌,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极端欠揍,但我一旦心里打定主意,反而变得坦然了。
总有一天,我会在这个四百米障碍赛上战胜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当时挑了一个与乔春南最没有胜算的比赛项目。乔春南竟然是团四百米障碍赛的标兵,全团第二名,难怪当时边上老兵眼里的怜悯和同情是如此的明显,我一个新兵蛋子和一个全团第二名的老兵去比跑四百米障碍赛,那实在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而且跑四百米障碍是要讲科学的,四百米简单地说就是要将一定的速度保持住,并且越到面前有障碍时速度就越要快,前一百米要用70%的速度跑,然后下面的二百米要用60%的速度,一定要匀速,最后一百米就是要考验一个人毅力的时候了。四百米军事障碍是最累人的,也是最锻炼人的,老兵们都说宁愿跑五公里,也不跑四百米障碍,因为实在太折腾人了。
像我那样跑,老兵们后来都说,那你就玩命了也跑不过的,要知道我当时还仅仅是因为体能耗尽,所以一个深坑都爬不出来,要再加上梅花桩、匍匐前进、穿越矮墙,我非得当场累死不可。
但是,也就是这样,乔春南那种鄙视我尊严的做法和藐视我能力的眼神彻底地挑起了我强烈的战意,当我的尊严受到别人践踏时,当我的能力受到别人言语蹂躏时,我反而变得坚强了,一股强烈的变强欲望在我心里悄悄地萌芽了!
“大海哥,我想回家,我们逃跑好不好?”
边上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向我哭诉着。
“你不想活了?逃?你能逃到哪里去?难道你想跑到这深山野林里去喂老虎?”
我吓了一跳,这小子的想法实在是太有创意了,我扫了一眼远处靠墙的床铺,强自压抑地劝说他道:“彭拯,你也不想想你到部队来是干什么的?就是来锻炼的啊。没事的,死不了人,熬过这三个月就好了!”
部队的营房其实和我读书时的宿舍差不多,只不过更夸张了一点:一个房间大约有我们一个教室那么大,床分上下铺,可以住新兵排三十多人了。新兵排长与我们同吃同睡,与其说是便于管理,不如说是便于他们来折磨人。
我分到了新兵连三排,排长当然就是那个乔春南,现在已经被我们暗地里起了个外号叫“乔阎王”。在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营房内,他就是这里的王,而且是比小鬼还难缠的阎罗王,而小屁孩彭拯很不幸,也被分到这里与我患难与共,正好睡在和我靠头的上铺。
“可是,我……我一天也受不了……呜呜!”
这小子到底是个孩子,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在城市里娇生惯养的我们又何时受过这种苦呢?他呜呜地在床边蒙着军被直哭。
“受不了也得受,‘乔阎王’越盯着我,我就越不服气!”我咬了咬牙向他打气地说道,“我就不信斗不过……”
“谁?谁就寝了还在说话?是不是不想睡觉?不想睡觉就去外面跑十圈再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乔阎王”的声音从墙角那里吼了出来,随即就是一个手电筒的巨光打了过来。我咬了咬牙,趁着夜里谁也看不见,狠狠地瞪了那个方向一眼,止住了声音,而彭拯这小子更是吓得连哭声都没了。
新兵(5)
这才是新兵连的第一周,我就已经对这里深恶痛绝了,天哪,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啊,这根本就是活人受罪的炼狱。我现在脑子里除了坚持熬下去的意念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快乐可言了,“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正是我此时的写照!
很庆幸我们新兵训练的时间是冬天,站军姿很少有机会享受太阳公公的热情,可是让你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你就会体会到原来站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再加上边上有个一个劲儿地叫着挺胸、收腹、夹紧屁股的“乔阎王”,你就更加感觉如同受酷刑,也难怪彭拯他会受不了。
“乔阎王”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竖棒,偶尔突然在某个人的手臂上拉一下,张开了就说明你没使劲。偶尔用膝盖在你的后面的膝弯上不轻不重地顶一下,如果一顶你就弯腿,那么就说明你的腿没用上力。或者再趁你不注意在你的屁股上轻轻一掐,如果一手的软绵绵的肥肉,那就说明你没有夹紧屁股。
那么好,你就有幸中奖了,你的奖励就是继续站两个小时。如果时间刚好碰到吃饭那个点儿,对不起,你就准备节约一点粮食吧。
“偏头,向左,向左!我让你小子向右!”
当然,我这个一开始就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