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蛇身子上,为何长出了两个头,其心各异。
头将身子吃下去,是个甚么光景。
自己将自己吃了,就不会死了?
狄良打了个寒噤。
身后门开了,狄良也不回头,道:“弄好了?”
唐笙道:“好了。”
唐笙走到他身边,抬了抬眼,欲言又止。
向来少见他如此。狄良竟笑起来。
唐笙:“笑甚么?”
狄良:“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唐笙:“心里虚得很。”
狄良:“你扛久了,累了。”
唐笙将额头抵着他肩,赌气般沉沉一触,随即立正,揉了揉眉心。刚要说话,被狄良扳了过去,扶着他肩道:“快完了。”
唐笙只觉额上一暖,脸上“哄”地烧起来,“你……”
话未出口,一转眼,玉玲站在门口,一脸如遇雷劈。
唐笙只觉得活了整二十年,竟是这种时候,头一次恨不得钻个地洞下去。
狄良却无事一般,松了手道:“怎么?”
玉玲道:“六姐也回家去了。”
三人坐在正厅桌前,桌上摆着华妍的刀。
唐笙先站起来,身子一晃,眼睑抖了抖。狄良道:“你累了,阿霖去罢。”
唐笙摆了摆手,示意不妨,却道:“会不会了?”
褚霖道:“会。”
狄良过去扶了唐笙。褚霖道:“三哥昨夜守了,今夜我守罢。”
狄良点头。
外面淅淅沥沥落着雨。案上的灯焰只剩得一星如豆。
门扇一开,一丝潮湿的风和着惨白天光一道溜了进来,一点淡黄一跳,转了蓝灰,无声无息灭了。
尹子骏与褚霖的刀交错悬于壁上,另外三柄,横陈在香案上。
褚霖从腰间摸出小刀,划破了指尖,向着壁上、案上,各书空了一枚盘肠纹。
第三处,是空的,在墙洞上。里面摆着一匹小纸马儿,还有那夜燃剩的九盏灯花。
褚霖挤了挤指尖的血,忽道:“三哥。”
狄良道:“虚空若锁,再来拿我。锁虚三阵连环,师娘从来只教阿笙,我也是第一次见。”
褚霖淡淡道:“白骨为空,这阵也没有枉担了虚名。”
狄良一时沉默,道:“三哥不会说话,不知道说甚么好。”
褚霖:“……”
褚霖道:“三哥几时知道的?”
狄良道:“刚刚。”
褚霖:“……”
褚霖道:“三哥不问我为何?”
狄良摇头道:“是你的事,原与别人无关,只怕你自己心里,也不很清楚。”
褚霖:“我清楚得很。世上的事,和一条蛇一样,有些人是身子,有些人是头。”
狄良:“头咬了身子,便不会死了?自己吃了自己,有甚么意思?”
褚霖:“身子将头砍了,不也是一样。”
狄良竟被他一下说中心事,顿了一顿,方缓缓道:“阿霖来了,有十年了罢。”
褚霖道:“正好十年。”
狄良:“我原以为,你们都比我强些。”
褚霖道:“师娘疼四哥,我离琉璃弓,就晚一步。”
狄良心里突地一跳:“你要那做甚么?”
褚霖不答,忽而左手虚画,一线舌尖血喷了印。三阵咻然破了,壁上双刀陡然向狄良扑来。狄良却没带刀,腰间双剑齐出,反手架开,得暇看时,褚霖已将案上三刀一揽,飞身出了窗子。
院内一圈袖箭齐齐闪起光来,红绸无风自动。金翅摄引,无不归者。
褚霖站在屋上,三柄出鞘的刀从瓦顶上一路滚落,钉在地上。刀身上各印四枚齿痕。
黑色的烟雾如一道血线拖在他身后。
狄良仗单剑翻出窗外,一步步向他走去。
雨打在他脸上。褚霖回过头来看他。他的模样在狄良眼中不断变换,走马灯一般。
是父亲,是母亲,是师父,是师娘,是唐笙,是他自己。
狄良没有丝毫犹豫。
他停下脚步,清楚地看见褚霖的脸已经起了变化,蛇牙慢慢地伸了出来。
雨还在下,天却要亮了。
“阿霖。”狄良唤了一声,往楼下看去,
明咒刀亮晶晶的六个光点,在阵尾支开了雨花网。
左右是玉玲和昭昭负盾持弩,单膝跪地。
剩下的三柄刀,齐齐立在迦楼罗阵内,心脏的位置。
狄良瞳孔陡张,硬碰硬,唐笙竟真的如此布置!
褚霖抬头,身后烟雾一甩。
狄良飞扑,抓他后颈,持剑反抹上去。
正如合围那夜一般,他才一触及,巨大的冲力便迎面压来。而这次并无两首相争,自相抵消,狄良也无刀在手,被直直弹开,撞在楼墙上,喉头一阵腥甜,却见褚霖又欲向下跃去。
狄良一心只念不可让他闯阵,脚下瓦片纷纷碎裂,飞身跃去抓他。只觉得身子一空,与烟雾裹在一处,齐齐跌落。
令箭一响,雨花网红光闪烁,凌空将二人兜住。玉玲和昭昭一左一右,将两头牵至镌了法印的廊柱上缚住。
狄良目不能视,恍惚之间,仿佛见了巨大的蛇口在面前张开,抽了剑,铿然一声,迎面架住。只觉蛇信嘶嘶,阵阵冷风自脸颊划过,满鼻腥气。耳里模模糊糊听到女子叫喊,似乎是华妍助阵不敌,也跌在了一旁。
他满脸水气,手臂酸麻,耳里嗡嗡作响,仍死死架住。忽然鼻间一阵异香,眼目暂明。
又是一阵丁东,如琴筝作响。
狄良只觉得力道突然一泄,随即如翻江倒海,天摇地动。他挣扎欲起,只晃得头晕眼花。蛇首弹到了一旁,却被网死死兜住,翻腾不休。现在他看得清楚,除了齐齐自身斩断,蛇颈侧面,亦有一处淌血伤口。另一头血气不足,被斩杀时现了骨相,所以他们不曾发觉,原是两首相连。
他身下又是一震,颠得烦恶欲呕,浑身脱力一般,只得倒回去仰面躺着。而半迷半醒间,红光一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陡然睁大了眼。
一念楼的最高处,琉璃弓闪闪发光。唐笙拉满了弦,指着这边。
狄良扭头去看,那蛇首弹跃不休,他挣扎起来,竟摸着了剑。反手持着,飞身扑去,钉了个空。他再一扭身,只听有人大喊:“三哥!”
狄良嘶声道:“刀!”
白光破空而来,狄良劈手接了,翻身时,蛇首已迎面扑来。狄良仰面躺着,持刀一架,一声脆响,蛇牙啮骨。狄良震得双臂麻木,却握紧刀柄不放,大叫:“阿笙!”
这时蛇头直俯在他身上,唐笙开弓,说不好便连他一道,射个对穿。狄良却顾不得了:“放箭!”
话音未落,腰上一紧。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拖了开去。
第13章 尾声
邱盈走到蛇骨边,蹲了下来。
雨已歇了。小武蹲在两个姑娘身边,玉玲拍着昭昭的背。
迦楼罗阵尾,多了两个人影,皆是白衣男子,面如冠玉,一般无二。只其中一个眉心多了一点红记,横抱着一张琴。
华妍撩开湿淋淋的额发,喘息起身,拱手道:“一星桥乐正先生?多谢……”
抱琴的只微微一颔首,另一个沉声道:“自家人,不必。”
邱盈扳开蛇口,四枚蛇牙俱全。
将蛇头钉在地上的,是齐发的三箭。邱盈握住箭杆,连使了数次力,才拔了起来。箭杆上,一星桥的纹章闪了一闪,又暗了下去。箭镞白生生的,亦是蛇骨炼就。
邱盈从怀中摸出了自己的刀柄,用手巾将空余的刀柄与箭扎成了一束。
褚霖躺在一旁的泥水中,邱盈过去,翻了他身子,替他合上了眼,低声道:“诸行无常。”
寂灭为乐。
唐笙跪在狄良身边,将弓丢了,双唇发抖,浑身皆抖个不停。
狄良抬手覆住他手,无力地笑道:“莫怕,完了。”
墙头上一声咳嗽,唐笙抖得说不出话来,拱手对着,直直拜了下去。
狄良摸了摸腰间,正月里,一把湿漉漉的新鲜柳叶。
他们先去了褚家。褚家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不知所向。
然后去了阴阳馆,一粟堂。那个年轻郎中正在坐堂,很客气地接待了,说,旗亭青衣人,来头甚广,恐怕并非单寻一念楼的麻烦。他们受人之托,盯了许久,姓赵的身上带了避蛊丹,能救下小武,并非意外,不必多谢。
至于是什么来头,何人之托,却怎么也不愿吐露。
他们看得出没有恶意,是江湖人的做派,便不再追问。
小武刚能走动,一定要与他们同来,狄良自然心照不宣地许了,但是从头到尾,他刻意留心,那医馆里不见师父的一丝儿痕迹。
只是出门时,那姓赵的出来送,狄良觉得他盯着自己和唐笙转了好几眼,虽然也无恶状,只是说不出地奇怪,他不大清楚这人在一粟堂是做甚么的。
邱盈在一念楼立了炼炉,将另一个蛇头与八刀三箭统统焚化了。
乐正兄弟在院中抚了琴,其声袅袅,直上云霄。
狄良和弟妹一样,都不太敢与这两兄弟说话,两人都有些飘飘欲仙的意思。邱盈要嫁的是哥哥,没有红记的那个,稍柔和些。他不太清楚大姐怎么会说了这么一头亲,又为甚么中意了这么一个人。炉烟飘荡,他看着邱盈和那人并肩站着,自然想起了尹子骏。
但是人不可耽在过去。从过去中走了出来,狄良方觉得,尹子骏若是有知,也会高兴的。他们二哥有慧眼,能度一切苦厄。
他只是想,若早些知道就好了。
唐笙仿佛看穿了狄良心思,过来默默立在了他身旁。
后来小武告诉狄良,他几乎怀疑,那是自己重伤时做的一个梦。
而狄良并不怀疑,也无怨恨,抛下他们隐匿也好,嘱他清理门户也好,他相信卫珠庭一直在暗处,从来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