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良双手发抖,几日来他一直拼命忍着,不去想。他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唐笙甚么也没干,只是冲他笑了一笑。更不愿意去想,为何他心里怕的是唐笙。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持灯怒道:“干甚么!”
华妍挽着头发,站在门口,道:“半夜三更,吵甚么吵?”
必是隔壁褚霖小武听得这边声音高了,又捶床捣枕的,不敢过来劝,去对面喊了华妍。
“为的甚么事,我给你们评理!”
两人都不说话。华妍道:“从小长到这么大,甚么不能好好说?分家产打秋风了?杀老子抢媳妇了?”她是镖局子出身,自幼叔伯兄弟,走江湖的混在一处,虽是姑娘,嘴上厉害,没有不好意思说的,是故都怕她。
狄良道:“对不住六姐。”
华妍缓了口气,看看床上唐笙,他上身赤*裸,包着绷带,虽已数日,又换过药,激动之下,又有血渗了出来。
华妍本欲发作,一想向着唐笙,狄良又要不悦,只道:“阿良打盆热水去。”
狄良看唐笙一眼,应了一声,去了。华妍道:“药在哪里?”
唐笙示意,华妍找了,在床尾坐了,看他额上一块红,“嚯”地又站起来。
唐笙一手拉了她,道:“丢了个枕头,不是故意。”
华妍坐了,怒道:“发疯了这是。”
唐笙摇头:“再怎么闹,何曾动过我一指头。”
华妍道:“他到底见了甚么?”
唐笙停了半晌,道:“和我一样。”
“我们眼里,总是瞧不见他。”
那晚狄良做了个梦。
梦见了他到一念楼的第一天。
是家人嬷嬷送来的。
卫珠庭推推他肩,瞧瞧他手,逗他说了几句话,还算满意,回头看看沈容,沈容坐在屏风边上绣花,眼也没抬一下。
那会儿沈容那张长弓还挂在房里,没人敢动。
他学艺慢,不笨,只是生来就迟缓些,卫珠庭也不苛求。他说话晚,也不是笨,家里太*安静的缘故。一念楼也安静,那会儿只有邱盈和尹子骏,对他皆好,倒无甚不习惯,比在家还自在些。
第二年唐笙来了,方热闹了些。尹子骏带着他俩睡东厢,唐笙与他一张床。
头两年过年,他和唐笙皆有家人来接。师父师娘带着大姐二哥站在门口送,一家人一般。
第三年,回家的却只有他一个。师娘怕唐笙想家哭闹,早早让尹子骏带了别处去玩,不叫他看见,自己和邱盈在厨下忙活。师父送他出门,将包袱递到家人手里。他在车上撩了帘子,回头看一念楼,师父已经关了门,进去了。
他突然有点难过,就难过了那么一小会儿,回了家,便是别的事情了。
后来弟妹多了,高兴的,难过的,便都不那么明显了。
褚霖小武来了,尹子骏又搬去带那两个,他俩才分了床。
等那两个大了,沈容去世,卫珠庭有大半年身子不大好,尹子骏才搬到正厅后面,照顾师父。他俩便一直一间屋睡了下去。
邱盈和尹子骏是长姊长兄;唐笙是师娘的宝贝,沈容偶尔也出去走动,向来只带他一个;褚霖精乖能干,又是药师娘子的孩儿;华妍最厉害,都叫她六姐;小武玉玲是金童玉女;昭昭是幺妹,可人疼。
只他什么都不是。
一定要说,他也有些与别人不同的,但他不愿提,宁可没有。
他没甚么不好,却也没甚么特别好的。
没人待他不好,却也没人待他特别好。
除了唐笙。也不是待他特别好,只是最黏他,和别人不同。
唐笙刚来有些怯,久了,见两个哥哥均老实和善,就淘气起来。而狄良从来没怎么与同龄男孩儿玩过,尹子骏又大了他们六七岁。唐笙和他打闹,他只懂有样学样,如尹子骏一般,笑笑便罢。是故年纪相若,相处起来倒似比唐笙年长了许多一般。
“猪猴”一类典故,实属罕见,所以人人都记得清。
平时起居,也学着尹子骏照顾他们的样子,起早睡晚,穿衣叠被,打水铺床。
也没人笑他,更没人说唐笙。他做来顺手,唐笙也心安理得受着宠,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除此之外,他在一念楼,似乎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可做。
这一做便是十多年。
十三四岁时候,有天早晨,他喊唐笙起床。唐笙赖着不动,裹着被子,脸上泛红,他问怎么,唐笙不答。他半哄半扯,好容易掀了被子,见他裤裆一片湿,床上也落了滩印渍。
狄良毕竟大了一点,比他早懂些,没说什么,开箱柜找裤子床单与他换。唐笙少有这么安静,倒似吓着了一般,乖乖由他换。
狄良忍不住道,莫怕,不是尿床。
唐笙道,你才尿床。
狄良道,二哥与我说过,水满则溢,男孩儿这般,就是大人了。
既是大人了,出去走动,总惹人多看几眼。卫珠庭虽不多管束他们,也嘱咐过私情上万万不可随便。
狄良更不曾与同龄女孩儿打过交道,看几眼便要红脸,自然不敢有甚么。小武没来时,小子里数唐笙最俊,而唐笙似乎也不留心这些。
姑娘看他,他直直看回去,眼睛干干净净的。姑娘便跑了。
狄良偶尔隐约觉得,唐笙好像有哪里与他们不一样,只是怎么也说不上来。
而唐笙说“和你一样”时,他心里一下炸开了锅。
从小儿,又怕别人瞧不见我,又想别人瞧不见我。
所有人都疼唐笙,师娘宝贝弓儿都传了他,他哪里懂得。
狄良几乎有些恨恨地想。
邱盈回家前,唤他去了楼上,取了行首戴的黑花顶巾与他,对着灵位道,师父师娘,我不在,如今便是阿良最大,弟妹交与他照拂。
狄良惊道,大姐这是何意,我……便照拂,也只得一时。
邱盈淡淡道,子骏不在了,总有这么一日。
狄良道,大姐,你不是不知,往来决断,六姐……都比我强些。
邱盈摇摇头,笑道,都不如你,你最像。
狄良不知说甚么才好。
邱盈扶了他肩道,阿良,自己这一关过了,便无甚可怕。
邱盈带着他下楼,众人看见他手中捧着黑巾玄服,便都明白了。
狄良觉得,那是第一次,一念楼的所有人都瞧着他。
梦里的最后,他还是爬在山涧旁的地上,天光半明半暗,唐笙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没有人放燃灯箭,他看见唐笙还是那样笑着。
他对自己道,这是假的,是梦。
师娘坐在屏风旁边绣花儿,不看他,却带着唐笙去了里屋说话。
他和唐笙各自坐车回家,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回头互看了一眼。
师父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唐笙在门里面。
他掀了被子,看见唐笙的裤裆湿了,满脸惊吓,像小兔子。
他开了窗子,看见唐笙站在院子里,拉满了弓,蜂腰猿背。
陶家的女孩儿坐在那里,神情动作,却俨然是个男人。
唐笙从树上荡下来,情诗呢情诗呢。
他把唐笙按倒在床上,想打他耳光,又下不去手。
唐笙笑着道,干甚么摸我。
唐笙靠在他肩头喘息不止。
唐笙赤*裸的胸口齐齐划开两道口子,流着血。
唐笙按着他发抖的手。
若不知道自己心里怕甚么,日后路便不好走。
他抬起头,去看唐笙的脸。
却只觉唐笙的两条胳膊搂了上来,长年开弓的,纤长有力的少年胳膊。
狄良陡然惊醒,一室黑暗,天仍未明。
伸手一探,刀在枕下。
对面床上,唐笙呼吸有点快,受伤的缘故,但显然睡熟了。
他放松身子,复又闭上了眼,马上又睁开,坐起,一把摸向身下。
第8章 八
狄良弯腰,将一碗清水放在香案前。
玉玲和昭昭已经摆好了供桌,夹着木盘,站在一边。
院内燃了灯,众人早已沐浴更衣,正开门扫地。
城内的锣鼓香车,花灯管弦,似乎隐隐从窗子里飘了些进来。附近城外一带村落,也是灯彩无眠,热闹不禁。
上元夜。尹子骏头七。
狄良点了九炷香,对玉玲道:“唤大家都来罢。”
玉玲应了,走到门边,却道:“四哥。”
昭昭忙过去,扶着唐笙进来坐下。
狄良微微一顿,却不回头看他,兀自开了柜子,拣出一个软绸包袱,解开来,里面是卫珠庭所遗的短剑蛇牙,小心地摊在灵前。
昭昭过来,拉了拉他袖子,递上沈容的长弓。
狄良无话,接了。又从壁上摘了尹子骏的刀,抽了出鞘,都安在灵前。
室内一片静,谁也不开言。
狄良站在香案前,看着卫珠庭没有点主的神位,又落到短剑身那四枚齿痕上,两深两浅,精钢上竟留了些微烧灼的痕迹,显是彼时毒液未尽。那一颗白生生的牙齿,有他手指长,断根处不甚整齐,卫珠庭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半削半崩下来的。尹子骏刀上的齿痕,便是左一右二,缺了这一枚,却仍是极深,几乎透了刀身。
首尾相寻,螣蛇自噬。那一枚蛇头,他们下山时便烧化了,但这啮痕还在,就如一口咬在了他们心上一样。
一口咬在了他心上。
狄良猛然扭过头去看唐笙。
唐笙正欲和昭昭说什么,本侧了身子,却如有感应一般,偏了头,静静地迎上他目光。
那天褚霖也是这般,偏了头,低低对他道。
二哥究竟见了甚么,大姐和四哥为甚么不提。
狄良如被火烫了一下,马上收了,转过头去。
其实他们都并不相信回魂之说。头七,不过是个生者的仪式。
出去走动对付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