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兴藩疑惑地看着他,把墨块交到他手中。詹天佑在砚池中放入一些水,然后拿着墨块闻了一下,看到墨块上写着“徽墨”二字,他说:“老窦,这是徽州老家人赠送的?”
詹兴藩说:“是啊,那一年,你大伯的儿子来广州做生意,给在广州的每个族人家里都送了一些徽墨和宣纸,既是祝愿我们詹家要诗书传家,也是希望我们不要忘记婺源祖籍的意思。”
詹天佑把墨块沾了一水,然后放到砚池中磨了起来。
詹兴藩看到他那熟练的样子,问道:“花旗国的红毛子也用墨吗?”
詹天佑笑着说:“红毛子不用墨,他们用自来水笔,喏,就是象这样的笔。”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自来水钢笔来,示意给父亲看。
詹兴藩接过钢笔,发现笔的两头是密实的,又把笔送回给詹天佑说:“天佑,你不是呃(骗)我吧?”
詹天佑笑着说:“就是借我十只胆也不敢呃你呀,老窦!”他取下笔套,露出钢笔尖来。
詹兴藩笑着说:“这是你从花旗国带来的?”
詹天佑点了点头。詹天佐好奇地望着哥哥手中那支笔,詹天佑说:“给你,这支笔送给你。”他把笔放到弟弟手上。
詹天佐找出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了起来,他写下“詹天佐”三个字,拿到父亲面前。詹兴藩看了看,说:“这么神奇?这墨水从哪里来?”
詹天佑说:“墨水是我放进去的。”
詹兴藩说:“不会写完吗?”
詹天佑说:“当然会写完的。不过不要紧,我专门带了一瓶墨水回来。一起送给天佐。”
詹兴藩问天佑:“你还能写毛笔字吗?”
詹天佑说:“能,当然能。我们虽然到了花旗国,但陈兰彬大人和肄业局的教习们对我们的汉文讲习可抓得严呢。我们每逢花旗国学校的假期都要回肄业局写毛笔字。”
詹兴藩说:“今年的春联你来写吧。”
詹天佑说:“好。老窦,你把联拟好,我来书写。”
詹兴藩沉思了一会儿,找了一张小纸片,示意天佐把钢笔给他,写下如下一付联语:
辞旧岁传家有道惟忠厚
迎新春处世无奇但率真
詹天佐大声读了起来,想了半天,说道:“老窦,你这哪是春联啊?你这简值就是劝人积德行善的警世通言呀。”
詹天佑笑着说:“好,我觉得这对联好。”
詹兴藩说:“行了,就写这付春联。”
詹天佑把红纸铺开,饱蘸墨汁,用行楷把这付对联写了出来。
詹兴藩看着儿子那正儿八经的样子,内心感到很是欣慰。詹天佐把哥哥写好的对联展开欣赏,说:“哥,你的毛笔字有爸爸写得一样好看呀。”
詹天佑说:“我哪有老窦写得好?老窦,写得不好,您别怪我。”
詹兴藩得意地欣赏着说:“不错,没想到,你去了花旗国那么多年,还练得这么一手好的毛笔字。”
詹天佐说:“还要一个横批呢。”
詹兴藩说:“那就写‘国泰民安’吧。”
詹天佐说:“这四个字太俗,谁家都可以写。”
詹天佑望着弟弟说:“你想与别人家不一样?”
詹天佐说:“那当然啦,你到花旗国十年,今年才回家,谁家里有人去过花旗国啊?当然不一样啦。”
詹天佑说:“行啦,我觉得‘国泰民安’的横批顶好。”于是,又写下四个字的横批。
晚上吃团圆饭照样是要先放编炮的,而且街坊们每一家都放了,一家接着一家放,一家的编炮响声比一家的长,真是热闹。
吃完团圆饭,母亲陈娇提议去杨巷看花市。詹天佑一家四口人来到杨巷,只见那里人山人海,有许多人在逛花市,花农则在杨巷的两旁街道摆满了各种花盘,有水仙、*、百合、桃花、梅花、素馨花等多种本地花种。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小长衫,拉着一个老妇的手,穿行在人群中,口中响亮地唱着一首过年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年卅晚,买槟榔。
槟榔香,买紫姜。
紫姜辣,买芙笪。
芙笪苦,买猪肚。
猪肚肥,买牛皮。
牛皮薄,买菱角。
菱角尖,买马鞭。
马鞭长,买屋梁。
屋梁高,买把刀。
刀切菜,买锅盖。
锅盖圆,买只船。
船头高,船尾矮。
浸死两个番鬼仔。
一个浮头,
一个浸底。
詹天佐说:“大佬,幸好你不是番鬼仔哟。”
詹兴藩瞪了他一眼说:“大过年的,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詹天佐伸了伸舌头,对哥哥做了个怪脸。詹天佑笑了。
陈娇说:“天佑,你可能不记得了,你细个时候,我带你和姐姐来过。”詹天佑看着满街的人和满街的花,感到很新鲜,很有趣,他听母亲这样说,回道:“我确实没有多少印象。”
詹天佐说:“花旗国那些红毛子,过年吗?大佬。”
詹天佑说:“他们也过节,只是与我们大清国的节日不同。”
陈娇说:“其实我们广州有很多地方在除夕这一天都有花市,这附近的浆栏路、杉木栏都有花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花,这些摆花的花农都是顺德佬、芳村佬。”
詹天佑说:“他们怎么不回家过年?”
陈娇:“当然会,他们这是赚城里人有钱人家的钱,赚完钱后,等到半夜,逛花街的城里人都回家了,他们就会把没有卖完的花砸烂,带着钱回去呢。”
詹天佑说:“为什么要把没有卖完的花砸烂呢?”
陈娇说:“这是花农们祖上传下的习惯,他们说这样做了,明年花市他们就会赚更多的钱。”
他们边走边聊,詹兴藩则只是看,一言不发。
走着走着,詹天佑被一棵开了一半的大桃花树吸引了,停在那里看了半天,詹天佐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轻轻地说:“走吧,大佬,这花很贵的,是专为西关那些富贵人家准备的。”
詹天佑说:“老窦,老母,我想把这棵桃花买回去。”
詹兴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詹天佑。陈娇也疑惑地望着儿子,好象没听清楚似的。詹天佑向父母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想把这棵桃花买回家。
詹天佑附下身去问了一下卖花老伯价钱,即从衣袋里掏出钱来付给了老伯。詹天佐可高兴了,情不自禁发出声来:“啊,大佬,原来你也是个有钱佬?”
詹天佑说:“我不是有钱,在花旗国读书时,肄业局平时发一些零用钱,在福州水师后学堂,平有也有一些响银。今天过年,高兴嘛。”
詹兴藩说:“好,高兴,买吧。”
詹天佐扛起桃花树就往家走,詹天佑与父母也跟在后面回了家。
回到家里,詹兴藩与天佑、天佐兄弟围坐在厅堂地的八仙桌边吃糖糕、花生、葵花子等。詹天佐不断地问哥哥一些有关花旗国的事。
陈娇则到厨房去煮了几碗红枣糖水出来。
詹天佑说:“老母,您也歇会儿吧。”
陈娇坐在了詹兴藩身边。这一年的除夕夜,这一家人有聊不完的话题,但主要都是听詹天佑在讲花旗国的一些事。聊到深夜,詹天佑有些困了,想睡觉。天佐说:“大佬,今天要守岁,不能睡觉。你没有看到啊,今晚,我们每一个房间和厨房都点了灯,一直要点到明天到来。”
詹天佑看着老父。詹兴藩说:“是的,你可能忘记了,大年三十夜,一般都不睡觉,守到明天早上再睡。”
詹天佑说:“好好好,那我就跟大家一起守岁吧。”
坐下来,吃了一些糖果、花生。詹天佑问父亲道:“谭伯伯还经常来我们家吗?”
陈娇说:“来,怎么不来呢,我们是亲家嘛。”边说,边笑着看了一下天佑,天佑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詹兴藩说:“我已托人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了,他可能在正月初四或初五会来我们家。”
聊着聊着,突然听到街坊有人放编炮了,接着又是一户挨着一户放起了编炮,詹天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正好刚过午夜十二点,詹兴藩说:“现在应是半夜子时,正月初一到了,街坊们都开门接春了,天佐,你去把我们家那封开门的编炮拿来。”
詹天佐走进厨房,抱了一困编炮出来。詹兴藩把趟栊门打开,拆开编炮,在油灯上点了一支香,然后把编炮放到大门口,把香伸过去点燃了编炮。一时间,响声震天,整个厅堂里都弥漫着编炮的烟味。
詹兴藩说:“天佑、天佐,你们又长了一岁了,老窦老母又年老一岁了。”
詹天佑兄弟俩相视一笑,詹天佑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陈娇说:“天佑,你们现在可以回房休息了,我们也累了,要困觉了。”
于是一家人各自回房睡觉。
詹天佑一觉醒来,已是正月初一的上午,太阳已升得老高,只听得外面热热闹闹,敲锣打鼓,詹天佑穿好衣服,到大门口向外一看,原来是街坊们在舞狮子,很快舞狮队到了自己的大门口,詹天佑不知怎么迎接,狮子头向门里张望了几下,算是拜年,詹兴藩立即拿了两个红包出来,放到狮子头的口里。舞狮队又去下一家拜年去了。舞狮队后面还跟了许多十来岁的小孩,詹天佑看着这支热闹的队伍,甚觉有趣。
母亲已经煮好了早餐,是腊肉煮年糕和长寿面,旧时广州人正月初一吃东西也是有讲究的,“年糕”意味着“年年高升”或“年年长高”,长寿面意味着健康长寿。詹天佑感到这面条的味道特别好,这是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的过年食品。外面又传来编炮的响声,詹天佑说:“不是放过编炮了吗,怎么还放编炮呢?”
陈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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