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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质生存
我在两岁多时得了急病躺在医院里,家里要大姐来陪我。我吃了好多的苦药,所以一看见大粒的白色药丸就想吐。可是不吃药怎么行呢,大姐完不成任务要挨骂的。她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毛的钞票,对我说,要是吃了这几粒,这两毛钱就归我了。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还从未拥有过这么多钱呢。可是要拥有,我就必须忍。我就忍着恶心将那几粒药用开水送下去了。大姐又从口袋里掏出五毛的钞票,要我将瓶子里的白色药水吃了。那种药水是最难吃的。可是一想到有五毛钱(我已经认得钱了),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下就将药水灌下去了。哈,钱就归我了,那么多,实实在在的票子!大姐帮我把钱放在枕头下面,她要我睡觉,说等我睡着了她再走。我做着金钱的美梦乖乖地睡了。当我醒来时,那些钱当然再也找不到了。那个事件可能是我第一次从理性出发尝试忍耐。
儿时我一直患有严重的风湿病,因为营养不良,又不会保护,到了夜里双腿就痛得睡不着。起先,我在疼痛之际就总是想着缓解,有时就难免不耐烦而惊动了大人。大人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后来我读了一些书,我很羡慕书中那些英雄人物,只想向他们学。当疼痛再次袭来之际,我就决心忍耐到底了。我想,如果不抱着要马上缓解的念头,而是抱着一种与疼痛对峙的态度,最后疼痛总要在我的抵抗面前溃败下去的。于是我在睡觉时闭着眼一动不动,不论有多么痛,我始终在心里数着数字。我想缓解总是会到来的,不可能不缓解。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在对抗。大部分时候,缓解突然就到来了。但也有小部分时候,半夜醒来腿还是痛,于是又开始第二轮的对峙,在对峙中坠入梦乡。还有小部分时候,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腿还是痛的,缓解始终未到来,可是我起床后腿就好多了,也算是一种缓解吧。经过很多次练习,我居然可以在疼痛中入睡了。我得出的结论是,不要躁,而要将疼痛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个可以战胜的对手,耐心耐烦地同它相持。因为我的态度的改变,夜晚果然没有那么难熬了。似乎,风湿病并没有影响我的生活,白天里,我仍然好奇而热情地度过每一刻时光。
我在三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发展起一种特殊的过敏症,我估计仍然是由家族的风湿病转化而来的。这种病的症状就是对空气中的湿度过敏。当湿度超过60%上升到70%时,全身的粘膜就开始发炎,腿也痛得不行,像患了重感冒一样。经过多年的发作之后,我终于摸索到了经验,我发觉,只要呆在干燥的地方,症状就会消失。为了生存,也为了不中断工作,我从平房搬到了7层楼,后来又搬到9层楼。9层楼仍然不行就使用抽湿机。南方的湿度有半年以上是超过60%的。于是我丈夫将我的卧室改成双层窗。平时我把窗户关得死死的,整个房里只留一个两厘米直径的洞供我换气。卧室里面放台抽湿机,客厅里再放一台,一天24小时不停地抽,让神经适应机器的轰鸣声。有时半夜醒来也会恐惧:万一电器疲劳过度失火,两秒钟之内房里的空气就会被烧完……然而这也是一种可以适应的生活,我必须同我体内的细菌相持下去,我不可能消灭它们,它们也不可能制服我,这又是一场持久战。我仍然每天跑步,写作,几乎没有耽误一天工作。
五年前,我终于下决心搬到了北京。这里干燥的气候让我舒服了两年。可是后来又不行了,由对湿度过敏转化为对温度过敏,以至于五六月份都要穿上厚毛衣毛裤。我是不太相信医院的,以前去过几次,从未得出任何结论。我知道我的病只能靠自己。也许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病,只是我特殊的异质的生存方式。于是我发明出一种“桑拿浴”,就是穿上厚衣服去跑步,跑得满头大汗回来呆在温暖的房里,还要再加几件衣捂着。半个小时之后再换衣。这样坚持了一年,很有成效。所以我的病基本上没有影响我的工作,我依然思维活跃,产量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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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叶上的洞(1)
我得经常去医院照X光,因为结核杆菌在吃我的肺叶。每次胶片拿出来,我都非常非常关心。究竟到什么程度了?听说很严重,有好几个黑洞。我想,黑洞就是细菌巢吧,它们吃了我的肺,就在那里建了巢。于是我不能去学校念书了。于是我还得到每天一瓶兑水牛奶的优待。我并不恐怖,因为我觉得自己是死不了的。我才7岁多呢,谁见过小孩子就死了的啊。而且这肺病,并无什么痛苦的症状,还可以喝牛奶嘛。我不在乎,照样在家里玩得起劲。然而当静下来之际,内心深处隐隐地总免不了有一点点害怕——要是那些细菌将肺叶吃完了,我就会死吗?到底会还是不会呢?
后来就没去管它了,照样上学。我又抱起侥幸心理来:反正又不痛,不就等于没有病一样嘛。谁又看得见我的肺啊。有闲空仍然是拼命玩。过了一段,母亲又带我去照X光。医生说钙化了。那么就是好了吗?好像又不完全是好了,不过肯定比以前好了些,从大人们议论此病的脸色可以揣测出来。也不记得后来有没有去复查,反正就不再去管它了吧。原来有病并不可怕啊,我更有了放心大胆去玩的理由了。从那以后,好几年都不去检查了,病肯定是已经好了吧。
据说儿童的肺病是算不了什么的,一旦得到营养就会痊愈,属于缺营养导致的肺病。我和弟弟们得病时正过苦日子,饭都吃不饱,哪来的营养。幸亏苦日子在那个关口上过完了,要是没完没了地过下去,我恐怕是死路一条。得病的体验谈不上特别深,那大概是我第一次长时期地同体内的细菌和平相处吧。那种病被称为“痨”,也就意味着耗。耗了两三年之后,它们觉得我的体质不再适合于它们生存,就离开了。我成年以后又透视过肺部,连阴影都没有,说明那些小东西走得不留痕迹了。当然,它们多半没走,是死了。
成年以后,家族的风湿病耗上了我。大约我的体质特别适宜于风湿病菌的生长,可以说从儿童时代直到今天,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我与它们之间既有相安无事的时候,也有发生激烈斗争的时候,打打停停,对立了几十年,而双方使用的制约对方的手段,也是越来越高明越来越复杂了。风湿病的最初的症状是腿痛。少年时代既缺营养也缺保护,腿子便一年四季疼(冬天为甚)。有时竟疼一整夜不缓解,白天又继续疼。那个年龄对疾病没有认识,唯一的办法就是“扛”。一直扛到十六七岁身体发育了才好转。那种办法有点类似阿Q的精神胜利法,不够积极。
40岁以后,我的风湿病表现为过敏症。首先是对湿度的过敏。那时我住在江南,一年中有近四分之三的时候空气中的水份超过了60——70%。于是我全身的粘膜都发炎,既有严重上呼吸道症状,也有骨头的症状,惶惶不可终日,度日如年。医院对我这种病是没有办法的,而且以他们落后的方法也检查不出来。我知道只能靠自己。我开始加大运动量,并且在运动时注意保暖。正好又有一个好朋友送我一台除湿机,这就解决了我两年的痛苦。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那些病菌又发展了,它们再次密谋反叛。我增加了一台除湿机,并且将窗户改成双层玻璃,关得死死的,又同它们和平共处了几年。
2001年,我终于抵挡不住风湿病菌的大举进攻,举家搬迁到了北京。这里干燥宜人的气候让我享受了三年多的幸福生活,我写下了大量作品。但是敌人并不甘心,它们仍在伺机叛乱。叛乱终于在2004年底爆发了。我不再怕潮湿,却变得极度害怕温度的下降。即使六月伏天我也得穿羊毛衫,冬天则要将室内温度用电器使之升高到27度。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进入重感冒状态,甚至天旋地转,躺在床上连头部都不能转动。我估计风湿病菌已经入侵了我的中枢神经。我也去医院看了一次,而且是最好的医院。没有结论,不了了之。说我“没有病”。既然医院说没有病,我推论出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法来对付我的病。我的父母都是风湿病,父母的父母也有这个病,姊妹也都是风湿病,我怎么会没有病呢?我当然知道我有病(其实人人都有某种病),而且感觉得到那些病菌的活动。我必须像发明小说一样发明一种方法来治我的病。
肺叶上的洞(2)
我的方法就是自己设计的一种“桑拿浴”。我已经有20多年的跑步历史,最近。我尝试着穿上很多衣服去跑,跑得满头大汗,然后回到我的温室里头捂汗。十几分钟之后换衣,吹干头发,继续呆在温室里,或做室内劳动。过了半小时后,衣服又汗湿了,于是再换衣,再吹头发。这样做一次“桑拿浴”就可以保持体内的激素水平,防止感冒。最近几个月我就用这种特殊的方法使自己的身体上了一个档次。我虽患严重风湿过敏,却依然每天精神抖擞地工作,睡眠也不错。我想,我体内的风湿病菌又同我达成了一次光荣的妥协,是因为我太顽强,我的事业太强大了吧。面对这样的对手,它们可得悠着点!我正处于创作的高峰期,我可不想让我的敌人来扰乱我的计划。它们朝我露出铁牙,我也有铁腕,这是硬碰硬的较量。终究,和平共处是唯一的出路。
我的身体不就是一个大自然吗?在酷烈的自然条件下,精神仍然要生存,要发展壮大。有时候,严酷的条件反而促成了精神的发展。我所体验的高质量的精神生活就是我目前的奋斗生活。这也是我最愿意过的、最本质的生活。
痛感
身体的痛感贯穿了我的儿童时代和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我都处在痛感之中——腿痛、头痛、冻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