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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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光运动-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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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持孤独。据我亲身体验,我接触到的某些小学老师是多么的糟糕啊,同四五十年以前比较起来似乎毫无进化,反而还有了新的问题。也许,一个孩子要真正有出息,仍然只好成为一个为集体所排斥的人?我所说的出息,当然不是指做官成名之类,而是做一个独立不倚的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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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的冲动
那是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发生的事。
  我在班上是一名不被注意的学生。除了成绩好之外,在其它方面很少有人关注我。我太腼腆,也太压抑,很难同人交朋友,也羞于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大部分课间休息时间我都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看别人玩。只有当同学们的游戏缺人时来叫我,我才跑过去。然而这种时候是多么的少啊。一方面我害怕被人注意,另一方面,我又是那么地渴望有人来叫我,注意我!
  我们住的大杂院的隔壁是一个食堂,食堂里长着一棵古桑,桑树的树干从瓦屋顶上伸出来,巨大的华冠伸展在我们院子的上空。到了夏天,古桑就结出很多美丽的紫色桑椹。风一吹,成熟的桑椹掉在院子里和屋顶上。围墙的下面有一堆水泥板,从那上面可以爬到食堂的屋顶上去捡桑椹。我几乎每天都要上去一小会儿,从离得最近的那些瓦缝里捡桑椹,捡回来洗干净,当水果吃。这一天,我决心要捡一大捧桑椹带到学校去,让同学们都来羡慕我,问我要吃的。我也要表现自己一回。上课的时候,我被这个计划暗暗地激动着,几乎都没听见台上老师在讲些什么。
  中午吃过饭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和朋友一直爬上去了,当然是瞒着大人的(他们正在睡午睡呢),不然要挨打。
  啊,收获真不小!都是刚刚掉下的,那么新鲜,那么饱满,看了都馋得要流口水了。但我一颗也舍不得吃,都放在手巾里头。很快屋檐这边的都被我们捡完了,但是靠屋脊那边还有几十颗最大、最好看的!我几乎不假思索就往那边的瓦上踩去,一下就捡了十来颗,简直心花怒放。踮着一双赤脚下来的时候,突然脚下的椽木“咔嚓”一响,我的半个身子立刻陷下去了。当我终于用力爬上来时,几乎魂都被吓掉了。“啊呀!啊呀!”我的朋友喊道。但她马上停止了喊叫,因为我已经上来了。手巾里头的桑椹始终被我紧紧地抓着。我们下到地上时,朋友嘀咕道:“以后再不来捡了。”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天下午在班上,我感到像过节一样快乐。男同学和女同学一轮又一轮地来找我要桑椹吃,连课都上不安了。我一次给他们两颗,他们都很馋,吃了又来要,还好奇地问:“哪里捡的?告诉我吧,告诉我吧……”我当然不告诉他们。实际上,我心里正忐忑不安呢。我的不安并不是自己刚刚遭到过大的危险,而是害怕被我踩塌的那个大窟窿生出事来。万一调查出来了呢?我的朋友会不会讲出去呢?可是看着同学吃我捡来的桑椹,被人需要的感觉是多么好啊。我第一次成为了大家注目的中心。
  一连好多天,我在家里都很不安,不敢看父母的脸。在宿舍里,我也是躲躲闪闪,尽量少露面。然而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过了一个月之后,才隐隐约约听人说起隔壁食堂屋顶上的那个大窟窿,但并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一定是围墙那边的人过来告状,但没有抓到现场,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当年秋天,那棵美丽的桑树就被锯掉了。
  如今我仍然不理解,当时我哪里那么大的勇气,一脚就跨过了危险区。要知道,那是一座多年失修的房屋,瓦片下的椽子几乎全都朽坏了,我真是胆大包天啊。而我的朋友,一直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在靠屋檐这边活动。
  

封闭与敞开
一般来说,害羞内向的孩子往往自我意识较强。小时候我很怕见生人,如果父母向客人介绍我,我总是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即跑开。到外面去同人打交道更是紧张得不行。7岁那年,父亲带我到食堂给家里买饭菜。他在那边买菜,叫我在这边排队买饭。我随队伍移动着,快到那个窗口了,我的全身都在发抖。啊,爸爸怎么还不来呢?我终于绝望了。怀着赴死一般的决心,我将饭篮子放进窗口,用力提高了嗓门喊道:“三十两(即三斤)!”可是因为太慌乱,我将饭票掉了两张。里头的师傅说饭票不够。幸亏父亲过来了,从地上捡起那两张饭票补上。后来这事成为家里的笑话。
  我到底怕什么呢?我真的是对生人感到害怕吗?细细一想,恐怕最怕的不是别人,而是暴露自己吧。向不熟悉的人敞开自己,又不知道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对于我来说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我自己是自成一体的,所以特别“幼稚”,特别不懂得社交的礼仪,而且也学不会。那个时候的“自我”,是模模糊糊的,见不得人的影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总是缩到墙角的。
  上学以后,最害怕同老师在外面邂逅。老师对于我来说当然也是很陌生的。我应该向她(他)打招呼吗?还是装作没看见?或者躲开?大部分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那个身影就躲开了。也有的时候躲不掉(狭路相逢),我就红着脸叫一声“老师好”。当然,我从来没有主动同老师说过话,那对我来说是无法设想的事。
  被“外人”打量,同人打交道是多么可怕的事啊!这种时候,我总是深感自身的褴褛和不像话,我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才是体面的,合乎规范的。每一次,我都希望自己这副不自在的身躯马上消失,或希望煎熬快快结束。然而事情还有另一面。同家里的姊妹,同我的那几个朋友在一起时,我总是那么急于敞开自己,要将自己的新奇念头告诉对方。很少有人像我那么渴望交流的。而且我对于别人的故事也怀有非同一般的兴趣。和伙伴在一起时,我的话很多,谈自己,也听别人谈。天南海北的竟可以聊到半夜还不睡,兴奋得要命。
  成年之后我虽然有了一定的自控能力,但仍然在社会上难以立足。我只要进入某个单位,便会陷入自己永远适应不了的泥淖。虽然我也懂得那里头是什么样的黑洞,那些复杂关系是怎么回事,但我就是处理不好。因为我缺乏那种文化性的本能反应,也不打算学那一套,所以在任何单位都是个“异已”。
  一个人的作品,就是他在几十年里头塑造出来的自我的形象,精神的世界。我的小说世界排斥读者,一般人很难进入到里头,那种封闭性令人生畏。我的用词造句都极为朴素,从不用生僻的字句,但一般读者就是有难以逾越的障碍。这是因为我从不写大家所公认的这个世界里的事,我将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看作一个表层的世界,我的兴趣在海上冰山下面的部分。只有属于夜晚,属于人的原始欲望的东西才是我的书写范围。然而,属于原始欲望的描写应该具有最大的普遍性,所以我的古怪的作品又是向一切关心精神事物的人们敞开的。读这样的作品不需要很高的学识,只需要敏感性和渴求,以及一定的阅读现代主义的经验。我是多么渴望交流啊。交流使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与伙伴彻夜畅谈的情境,每一次都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件无价的礼物。在交流中,坚冰被打破,作品的形态浮出海面,闪烁着异域的光芒。那些作品就是我,是通过交流而成形的我,那么开放,那么自豪,而且坚不可摧。但大多数时候,作品在海底沉睡,它们等待勇敢的探索者来激活它们。
  残雪作品(也是一切现代艺术作品)所包含的这种阅读的二重性,是由几十年的坚守自然而然形成的。几十年前那个怕见人的影子终于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小说世界。
   。。

一次机会的失去
儿时的我,对语言的领悟能力极强,可是对人际关系的领悟能力极差,属于那种特别“嫩”的类型。
  我去报名上学时,老师拿出一个识字本,那上面的字我大部分都认识,可是由于腼腆害羞,我一律摇头。最后哥哥着急地说:“一个字都不认得会报不上名!”于是我才勉强随老师的手指移动说出了三个字“毛-主-席”。我就成了一年级的小学生了。
  那位女老师戴眼镜,长得很秀气。她似乎是很快就发现了我对语言的敏感,上课总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有一天,她在班上宣布说,我已经被任命为副班长。她说完这句话大家就拍起手来。我是多么受宠若惊啊!我的脸涨得通红,宛如在梦中。我,竟然要当副班长了。接下来便是恐惧,因为我不知道副班长意味着什么,与别的同学有些什么不同。
  有一天,老师在放学时宣布,班长和副班长第二天要提早到校,到少先队活动室去,学校有任务安排。这几句话我当时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我只知道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明天我必须提早去学校,去少先队活动室。那个地方我从来没进去过,只是凭感觉猜测出它的大致的位置。
  唉,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明天我怎么办啊,我可要鼓起勇气啊。那天夜里,我想啊,想啊,对这件事无论如何想不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我早早地到了学校。一进校门我就往那间放队旗和队鼓的房子那里跑。房子的门关得紧紧的,再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回事,也许我来早了?那就等一等吧。可是等了好久,还是没有人来。为什么班长也没来呢?有几个老师手拿馒头一边吃一边过去了。又有几个学生也过去了。他们看都不看这间房子一眼。我突然感到很窘迫,赶快站到房子的对面去了。我在那边眼巴巴地看着这边,企盼奇迹出现。。到底怎么回事嘛。难道我找错了地方?我又在周围转了一圈,觉得只有这个房间有点像,因为这里不但放队旗队鼓,排练节目也是在这里面,我曾见到高年级的学生在里面唱歌跳舞。可是他们为什么还不来呢?等的时间多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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