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多年里头见过的最美丽的死亡。
一种麻将游戏
院子里有一张乒乓球桌,是隔壁单位扔在这里不要了的。在漫长的夏天里,只要不落雨,有一个小姐姐总是在球桌上玩一种特殊的麻将游戏。游戏是这样玩的:三十颗麻将牌,一只松软的小沙袋(四分之一块豆腐那么大小),将麻将牌撒在桌上,将沙袋抛到上空,然后用右手将麻将牌在桌上快速摆出某种图案,再用同一只手收拢麻将接住沙袋。每抛一次沙袋,就要灵活地变换一次图案,沙袋越抛得高,扔得直,那只手在下面所做的工作就越漂亮,越从容。小姐姐是一位行家,魔术师。我伏在球桌边盯着那只手看,不放过手的每一个动作。她是非常有底气的,沙袋好像扔到半天云里去了一样。每一轮,我都在暗暗地为她使劲:“快、快、快!”那只漂亮的手,不用眼睛的配合,单凭本能的摸索,就在紧迫的时间段里弄出了种种奇迹……
不论她将沙袋抛得多么高,它也会很快地落下来,而她的力气是有限度的。所以问题就集中在如何样抢时间、如何样在短短时间里做完复杂的工作了。她总能恰到好处,总能在沙袋掉下的一刹那间弄完她的魔术,并接住沙袋。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我每天都津津有味地在旁观看,像中了魔一样。她的技巧越来越高超,一段时间之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沙袋抛上去的高度基本上是一定的,手在下面所造出的图案却一天比一天复杂、难度大。我即使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也很难事先设想她会如何样巧妙地完成她的造型。有些个神来之举她完全是凭直觉搞出来的,因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头随机应变是真正的高难度。
我现在回忆起来,在整个院里,我是那个小姐姐最坚定的“粉丝”。我自己手笨,玩不了那种游戏,可是我怀着多么狂热的心情观看啊。每场必到,一直看到最后。我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落,比她本人还要紧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般是吃过晚饭就玩,要玩到天黑看不见了才收场。黄昏里头,黑黑的小沙袋悠悠地在上面旋转,每每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也许我隐约感到了它是命运的黑蝙蝠?有时我忍不住在心里头数:“一、二、三……”一般数到六或七就落下了。而下面,那只秀美的手拨弄着麻将牌,发出“里啦里啦”的流利动听的响声。我心里头也有支歌,我的歌应和着这只手,我们一道将黄昏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吸进我们的体内……周围不知不觉地就变黑了,最后一次抛向空中的沙袋似乎要停留在上面静止不动了,我感到有点眩晕……“里啦里啦,里啦……哗!”游戏终结了。多像一场梦啊。我的整个身心沉入黑暗之中。
某一天,我读到博尔赫斯的《死亡罗盘》,我立刻想到了童年时的这个麻将游戏。在浩瀚的时间宇宙里,如果定睛凝视,每一小小的时间段就是一个宇宙。完美而自足,尽显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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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纹路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女孩子里面流传着一种说法,从自己掌心的纹路,可以看出今后的生活——找到什么样的爱人,会有几个小孩,会从事何种工作,事业上的成就有多大等等。那个年代,看手相是被禁止的,这种说法显然是看手相的一种变体。我是那种皮肤特别嫩,掌心的纹路既复杂又隐晦的类型。上课的时候,我在课桌下面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按同学的说法,我会活得很长,并且会有6个小孩,那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凭我的经验,是怎么也想象不出的。我,我们,在那个年代对于自己的前途都想得很少很少,因为没有给予我们自由想象的翅膀,而那种“从此刻做起”的现实可能性更是不存在,我们每个人都是懵懵懂懂的。然而我还是固执地天天看着手心。
由于本性,也由于所受的家庭教育,我一点都不迷信。我之所以对手心的纹路感兴趣,只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如同我在梦中在那些蛛网般的小路上徘徊一样。出口是很难找到的,或者根本就没有。有些焦急,有些迷惘,更多的是好奇。哪一条道通到哪里,在哪里交叉,哪里又是死胡同……“第一个小孩是儿子!”同学叫了起来。儿子?我马上想到家里的哥哥和弟弟。儿子很好嘛。但我并不能从这上头想象出什么来。
整个青少年时代,我像其他人一样没有设想过自己的前途,也没有任何预测。然而梦中的迷路和辨认是怎么回事呢?在一个亭子里头,我对弟弟说:“这里先前来过的,你看这屋顶上的花纹就知道了。”那上头是一些苍老的白鹤,飞成一个圆圈,圈子中央有古怪的图案——我们无法破译的图案。有人在亭子外面叫我们,可是雨雾遮蔽着,无法看见那人的身影……“你看,来过吧?要不怎么会有人叫我们呢?”可是雨下个不停,那人总不现身。
梦里的路没有地域的限制,我走到哪里,就将迷雾中的未来王国带到哪里。文革中,我同小友一道爬车到了广州。由于两天两夜没睡,我一到主人家就伏在她家桌子上进入了梦乡。然后我就站起来梦游了。我要找我的那个柜子,那里头有我很久很久以前藏在里头的一本图书,好像后来藏丢了。我从餐厅游到厨房,厨房里有一大堆柴,我感觉柴堆下面有东西,就将那些柴一块块都搬开。我要找我那本图书,我一定是将它寄放在未来的世界里了。小友和她的亲戚都站在旁边观看,觉得既吃惊又好玩。“好了,好了……”她俩推了推我。好了吗?我立刻清醒了,我觉得刚才我在梦里已经找到了它。于是很高兴地拿了毛巾去洗脸。
人无法看穿掌心的纹路,正如人无法看穿命运的安排。但人可以做,起先自发地做,然后半自觉地做,在做的当中去破解命运之谜。然而认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人在认识中辨别出一个又一个的美的图案,那是他的生命之痕,轻盈、灵动,犹如水母的梦!一切真正拥有过的,都不会丢失;一切应有的,终将产生。不断行动的人,他在宇宙间划出的痕的图案都是最最美丽的,因为他的行动实现着、也改变着他的命运,并将命运变成了真正的自由。
有时候
有时候,我的心田里很干枯,就像一块沙地,什么都不生长。大人们出去了,弟弟们也出去了,玩伴们一个都不在。门响了一下,我冲过去看,然而是风,我满心失望。我应该干什么呢?我应该消沉?但我不懂得消沉。空空落落的房间里到处是日常生活的痕迹,有一只小鼠从地板的破洞那里探出了头。我被熟悉的人们甩下了——在这个有风的日子里。他们去忙去了,或者在玩好玩的游戏。而我,从他们当中消失了。他们没想到,也不会需要我,要不然,他们就会叫上我一块去了。
我用纸叠了一会儿小灯笼,小衣服,我感到了厌倦。这时我看到了粉笔。我弯下腰,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城,又画了一个城。我要自己轮流充当敌我两方,来玩攻城的游戏。我单腿跳着出城了,我琢磨着种种技巧,在城门口喊着口号冲进去。然后我又变成守方,堵在城门口,视死如归地做拦截工作。关于这个游戏,我积累了很多激动人心的记忆,我不断地复活那些记忆,沉浸在演出之中。我要纠正从前的失误,以崭新的姿态打一个漂亮战。因为聚焦在门口的那些守将,城便有了些高深莫测的味道。在现实游戏中,瘦小的我很少能成功地冲进去。那时,我多么羡慕我姐姐她们那几个大个子女孩的守城的能力啊。她们坚如磐石,任何人都别想钻她们的空子。我的游戏还没做完,那些人就回来了,带来外界的种种信息,我的心田又成了水汪汪的绿地。
有时候,生活一下子变成了煎熬,每分每秒都是对痛苦的预期。我的双脚长满冻疮,夜间发过烧,没法去上学了。我坐在被窝里头,等待那一阵一阵的剧痛袭来。疼痛的间歇之间便是无聊。没法行走,也没有图书可以消遣,那副破旧的军棋也已经玩腻了。多么冷啊,心都要结冰了。嘿,那是谁,门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鲜艳的贝贝棉袄,可笑的棉鞋。是楼上的小纯,新来的小女孩。她也觉得冷吗?
我叫她在我床边坐下,她便乖乖地坐在那里看我,真是个好孩子。我要给她讲故事。她的黑眼睛盯着我的嘴,我讲啊,讲啊,讲啊……她是个好听众,不时发出笑声,一句也不漏地听进去了。成就感使我的脸上泛红,我脚上的病痛便不存在了。后来,一时想不出故事了,我就开始现编,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她的心田里也干枯,那么需要雨露,我给她提供了雨露。她的奶奶在叫她吃饭了,开始的时候她装作没听见,催促我继续讲。那边叫了又叫,带威胁意味了,她才站起来,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下午还要来!”我瘸着腿,用双手撑着身体去那个木盒子里翻找。我找出了那副旧扑克,它缺了一个小鬼,但还可以玩,用一块硬纸代替就是。下午小纯来了,我就同她玩扑克!啊,木盒子里还有一付钢针,是用废弃的伞骨改制的。我可以用它来织线袜,穿上厚厚的、软和的线袜,脚就不会冻坏了!
说干就干。我找到砂纸,将那几根钢针擦呀擦呀,直到擦得闪闪发亮。然后 再洗一下,用抹布抹干。我还没有找到足够的棉线,袜子就已经在脑子里头织成了。多么暖和啊!工作的激情使我将病痛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记得我织成的袜子是不是真的软和好穿,很可能并不好穿——我不很擅长手工活。但是疼痛不再是不可忍受的了,它降了一个等级。
隔壁小男孩
我们隔壁是两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住在那里。据说,小男孩不是那对夫妇生的。由于那男孩长得特别瘦小,又黑,我只要一见到他心里就会生出奇怪的感觉。
有一天,弟弟很神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