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盼奇迹
学校给我们每人发了两粒蓖麻籽让我们拿回家找地方栽种。还说了一些好处,如蓖麻可以用来制药,制润滑油之类。我没听懂,还以为是可以榨出炒菜的油来。那个时候,油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后来将蓖麻种在山坡上的红土里头了。夜里想着这事睡不着。两株蓖麻可以结多少蓖麻籽啊,收下种子后,明年再扩大栽种,栽它一大片土,然后卖到药铺里去……
以后日日往山坡上跑。终于看到两根小芽发出来了,长了叶片了。那么可爱,就像是我的女儿。只要一放学回来就浇水,决不马虎。然后还要左看右看看它好一会儿。可是蓖麻在出叶片的第三天就遭难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咬掉了它的叶子呢?是虫子,还是鸟?我万念俱灰地站在那里,脑子一下子麻木了。那也许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希望破灭。当时是7岁。
少年时代我不太会干活,手也比较笨,也不善于模仿。但很少有人像我那样对对某件工作寄托那么大的希望,在工作时萌发出那么多的遐想和激情。甚至完全脱离了现实。
有一天,我和同学们在一个织布厂搞劳动,我们每个人都在车间里捡到了许多彩色的纱头。我从未见过那么鲜艳、美丽的纱,怀揣那一大堆宝贝简直心花怒放。后来同学们大概觉得那些纱头没有什么用处,就随手扔掉了。我弯下腰,将它们又捡起来,粉红的啦,鹅黄的啦,浅绿的啦,天蓝的啦,美得令我心疼。我对色彩有着那么大的敏感!
整个回家的路上我都是心潮澎湃。我正在用白棉线织袜子,我决心将这些纱头织进袜子里头去。也许,我会拥有一双公主穿的,彩色图案的袜子,穿上它,所有的人都会羡慕我!织完这一双,我还要给我的好朋友也织一双,让她吃惊得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
我用粉红的纱头在袜筒上织出了第一排悦目的方块,啊,美得没法说!立刻跑到隔壁去给我的朋友瞧。“咦,怎么这么好看?”她说。我激动得血都冲到了脑袋上。于是继续往下织。我打算第一双就用天蓝和粉红相间的图案,我坐在家里一动不动地忙乎了一下午,手都织得发酸了,脖子也僵硬了,热情始终高涨。这将真是一双公主穿的袜子,好看得没法说啊!比新疆姑娘的衣服还要鲜艳,还要抢眼呢。然而问题很快就出现了,那些纱头太硬太硬,将我织的袜子撑得像帆布一样,根本就没法穿了。我用力揉了好久,一点用都没有,袜筒还是那么硬。那不像袜筒,倒像一只靴筒。我的心一下子冷了,脑袋里飞快地掠过一个念头,怪不得同学们都不要这些纱头……
那只织了半截的袜子后来始终放在抽屉里,一看到那些美丽的色块便会回想起当时的激情和想象。
我创作之际总是脑海空空的,我什么都不想,也不构思。也许那种瞬间我回到了童年时代,也许我的心灵在乞求:“奇迹降临吧,奇迹降临吧!”这些发生在自己潜意识深处的事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只要我一动笔,就会有奇异的、生动的,一时难以释义的句子从笔尖流出,它们那么迫不及待,就好像已经在我里面等待了几十年,或更久。是啊,我确实等得太久了,我的执著,我的虔诚,终于得到了报答。如果用力去看,看到深处,就会发现,这些文字,这种奇特的结构,不就是我儿时编织的那双“公主袜”吗?那痛苦,那欢乐,那企盼,全都包含在内,那么饱满,那么灵动。
高潮的平台
我不是冲刺型的作家。很多作家的作品曾达到眩目的高峰,就是这种冲刺的结果。而我,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高峰作品,并且决不止一篇,它们在那个时期聚成一个平台,虽不那么眩目,却也是名副其实的空中楼阁。我想,作品的这个特点同我的性格,力量的类型是一致的。
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练短跑,我的成绩一直领先,属于跑得很快,有爆发力的女孩子。我的爆发并不体现在冲刺上头,而是一听到起跑的哨声就爆发,可以持续较长一段时间。似乎是,我的爆发有一个极限,那同心脏的承受能力是一致的。我总是很快就在奔跑中达到极限,然后就在那个极限的速度上延续下去,不论50米,100米,200米,还是更远一点,我都是以相类似的形式奔跑。如果在高速的平台上别人再叫我冲刺,我就觉得有心脏破裂的危险(总之难受极了)。所以,也许我的速度并不那么惊人,但于我自己却是达到了极限。也许用专业的训练方法还可以提高,不过我认为像我这样一冲动起来就可以达到极限的人并不是很多。这个特点完完全全地体现在我的创作里头。我写小说,不写则已,一旦开始,必定要超出常人的想象,到达陌生的、从未有人涉足过的领域,沉浸在那种空中楼阁般的风景里,并且始终不肯降格。每天我都要在这样的极限处凭自己的本力持续一段时间,写下七八百,或千把字。由于已经成了老手,一发力就能到达那个领域,多少弄出些奇思异想来,所以虽然辛苦,倒也还是心中有数似的。对于我来说,关键是要冲动起来,而这件事,同我儿童时代的短跑并没有什么两样。我的大脑某处有个开关,只要一触动那里,我便进入了冥思,剩下的工作就只是如何将它更好地持续一段时间了。我从不从外部去直接获取灵感。文学,新闻之类我是关心的,但这些东西唤起的情感只是一种积蓄,要待它们转化成潜意识之后才会发生作用,创作时我是不去管它们的。发动冥想便是下意识地(我这么认为)调动这些转化了的积蓄,在运作中将它们应用到作品里。
后来学校建起了两个秋千架。我可以很快地将秋千荡到令人羡慕的高度,在半空中有把握地,激情地飞翔,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总是竭尽全力做这件事,我的秋千快要同秋千架平行了。但是我看到过还有男孩子可以荡得更高,我暗下决心要向他看齐,但同秋千架平行仍然是我的极限,我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发挥到顶点。那是何等激情的美的旅行啊,两眼不看地,也不看天,只“看”眼前的风,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头晕,不会失去方位。也许我看见的是我体内的律动吧,顺应它才会达到理想的高度啊。荡秋千的原则后来也运用到创作中去了。我的写作是没有参照物的写作,我发力,写下文字,文字的参照只能是心的律动。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参照呢?有点神奇,有点说不清,有点类似儿时荡秋千的情形。方位不在外部,而在内部。所以我小说中的文字总是以奇特的方式跳舞。我在那种风景里似看非看,一心二用。
我早就失去了荡秋千和搞短跑的肢体能力,我将那种能力转化成了我运用语言的独特能力,我在文学的王国里疯跑,冲锋和飞翔。大地在我脚下,天空在我上面,而我,在这中间的自由地带竭尽全力地表演了好多个年头了。我不是那种达到高潮后就迅速坠落的明星,我是一名能吃苦耐劳的艺术探索者,我要沉着地,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完善自己,因为这给我带来无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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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岩
在断岩边缘,哥哥和弟弟都伸长了脖子在朝下望,我只望了一眼,就吓坏了。那下面……那下面的情形不堪回首。我不安地站在那里,离那缺口至少三米远,我盼望他们快点离开。可男孩子们仿佛对那种事有无穷的兴趣,看个没完。山涧在下面咆哮,阴森的、笔陡的岩石一溜下去有几百米深啊。想一想我都觉得全身发软,站立不稳,心里一阵阵紧。男孩子们终于玩够了,掉转身离开那断岩,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我是无法面对那种场景的。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恐高症,我的秋千也荡得很出色。那么,我到底害怕什么呢?我害怕的是凝视某种景象。那就像深夜凝视一个黑色的树影一样,当风吹得那影子张牙舞爪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也会颤抖起来。
我在荡秋千的时候是不看下面的,那种运动最接近于自由体验。人知道极限之处是死,但人不看那个极限,人仅仅执着于摆脱引力的欢乐,在欢乐中向极限冲刺!而站在高处望下面的深渊,对于我来说,这种举动是没有什么快感的,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恐惧。我难以适应以肉体直接感受恐惧,我更害怕那种用技巧来使自己的身体在险境中平衡的运动。也许由于在这方面我的能力太差。所以深渊对于我来说就同死亡一样可怕、咄咄逼人。
杂技团来露天电影场演出了,他们用木头搭起了一座很高的天桥。演出还未开始,我的同伴爬到天桥上走来走去,还跑起来。他们怂恿我也上去玩。我犹犹豫豫地爬到了桥的一端,这时我全身立刻抖起来了。多么高啊!掉下去就是死!我可耻地退了下来。心里虽羡慕高空的同伴,可是只要多看他们几眼腿就开始发软。不,我不能同“那个东西”面对面,我必须借助于一种媒介才能站稳脚跟,,才能表演。这个媒介是什么呢?如今回想起来,那无非是一种自我欺骗似的遮布,即一种信念——我是绝对不会死的!我的行动所需要的就是这种永生的信念,否则我便会失去平衡,落于永劫不复的处所。在天桥的上方,我没有这块遮布,我可耻地败下阵来。
还有平衡木,很多小孩都可以在上面走来走去,我却不能。每挪一步我都想着掉下去的事,最终还是一脚踏空掉下去了。不光是由于肢体的笨拙,也由于头脑里没有树立必胜的信念。也许经过长久的训练,我也可以像学会荡秋千一样掌握在平衡木上行走的技巧吧。
沮丧感和去不掉的耻辱终于在冥想中复仇了。我的小说是什么呢?那其实就是在死神面前走钢丝的运动。无论是人物,还是背景,都暗示着死神,但又和死神隔着一块遮布。表演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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