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运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趋光运动- 第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纸,唯一想得到的私房地方就是床垫底下,也就是一条厚毯下面的稻草里头。我们只能垫稻草取暖,褥子之类是没钱去买的。有一回我的糖果纸找不到了,结果将所有的稻草翻了个遍,弄得房里一地的草。还有一回我得了一张“劳动模范”奖状,觉得很珍贵,又不愿家里人看见,就藏在床垫下。直到很久以后搞卫生才被家人发现,大嚷大叫起来,弄得我一脸通红。
  没有个人的空间并不等于没有隐私。也许所有的孩子都同我一样,我们的隐私既发生在夜深人静之际,也发生在任何可能有的闲暇里。甚至有可能发生在日常的繁忙之中。我们的私房场所是我们那颗“心”。我们做着工作,突然在中途一怔,就进入到了那个里头。很可能我们中国人的人心是最深不可测的?由于日常语言远远地落后于人心的深度,在多年勉为其难的反复实践中,就发展成了今天这种含糊,多义,飘忽,没有棱角的样式了。就连一个儿童,也能明白其中的微妙。而且,我们民族也许是最能够将自己的二重人格统一起来,浑然生活于其中的民族。
  我读小学时写过日记,那都是写给人家看的——老师,家长,同学。我才没有那么傻,会将自己的隐私写进日记让别人去发现呢。我的真正的隐私我不会讲给任何人听。后来我又写过日记,但也不记下什么隐私。由于住房条件等等的限制,我也早被训练出了没有个人空间的习惯。那么,隐私到哪里去了呢?当然是心里。那颗心啊,层次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邃。在灵魂出窍的瞬间,根本不用思索就能感到黑色煤层的丰富。但那已经转化成了说不出口的财富。有好几年,我一直在考虑如何样说出第一个词。我的隐私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多,都要深。我于不知不觉中积累的财富在多年的冥想中已被转移到了最最下面的黑暗处所,在那种地方,黑糊糊的岩浆日夜翻滚着,冒着阴森森的气泡。那就是我的真正的日记,我的见不得人的黑暗财富。
  转化是一个多么叵测的、奇妙的过程啊。不去开掘,没有人会知道自己的那颗心会有多么晦涩难解,里头会埋藏着何种奇怪的记忆。在开掘中,我甚至感到我使用的古老语言也转换了功能。我使用起这种暗示性的、没有时态的语言来竟是那么的得心应手。因为这是幽灵在说话,因为作品中的一切都发生在未来!不见天日的地下之物内部蕴藏着强光,在开采的现场,那光照亮着我的心灵。于是我看到了它们在那里。它们,被遗忘的、世纪的记忆,在永劫不复的死水中无声地翻滚,等待我去打捞。我用听觉辨认,用嗅觉分级,投入紧张的劳动。
  创造就是发现。我发现,人心就是一个无底的储藏室,你放进去的东西越多,你的精神的层次就越丰富,结构就越容易显露。读者啊,你对自己感兴趣吗?你想重温你曾有过的一闪念的隐私吗?你对于自己的未来有着某种焦虑或企盼吗?你处在难以做出某种人生决定的踌躇的痛苦之中吗?这里是残雪的小说,读一读吧。也许它不会解决你的实际的问题,但它是强心的营养。它来自心的最底层的矿区,那里是储藏光源的处所。
  

男生
我是不敢同男生说话的。这一方面是我非同一般的腼腆内向的性情所致,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时代风气的影响。整个小学期间,我都和男生保持疏远,当然偶尔也有例外。并非我对他们不感兴趣,其实我常为他们所吸引,尤其是那些穿得干净,成绩又好的男生。但我就是不敢主动同他们做任何交谈。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公园。自由活动时间,我们玩“工兵捉强盗”,男生一边,女生一边。我那时生着一双鹭鸶腿,跑得非常快,男生也要怕我三分。在树林里,我抓住了另一个跑得比较快的男生。我抓的是他背后的衣服,抓到后还要在他身上拍三下才算俘虏了他。可是我太紧张了,害怕接触他的身体,不敢伸手去拍。那男孩看出我的犹豫,就猛地一推,将我推开了。我真是后悔得不行,眼睁睁地看着“猎物”跑掉了。后来女生都埋怨我。
  在我的印象中,很少有女生同男生关系密切的。如果有一个女生同男生多来往几次,全班人就会讥笑他们,说他俩要“结婚”了。五年级时调换座位,有一个调皮鬼,大家叫他“象鼻”的人坐在了我后面。那是一个脸蛋黝黑,十分精神的男孩。他几乎从来不听课,总在下面搞小动作,忙乎。“象鼻”很快盯上了我,而我是守规矩的学生,一开始当然不理他。我坐在那里,就有个纸团落到我的书上,我连忙用书遮住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姓邓的明天就会死!”当时我竟然扑嗤一下笑出声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句话特别好笑。接下去当然没有心思听课了。我偷偷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大字:“象鼻提前进棺材了”,然后将石板竖起来让他看到。这下他更得意了,一连扔了好几个纸团到我桌上,有的里头包一块石头,有的画着桃子和苹果,旁边写着:“你想吃吗?这些都在天上!”然后我又在石板上画一只象鼻,写道:“老象被爷爷砍断了鼻子!”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往,笑得一塌糊涂,哪里还听什么课。幸亏那几节课班主任都不在。我们才可以这样胡作非为。我感到这个男生真是妙不可言,让我的课堂生活变得如此生动活泼。回想起来,之所以上课时那么守纪律,主要是因为胆怯,怕老师骂,怕丢脸。当然也因为无其他有趣的事可干。现在有了这么有趣的男孩,当然无法做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了。
  终于因为他闹出的响声太大,老师发觉了。女老师骂了我们一顿。他是厚脸皮,无所谓,我却脸涨得通红,眼睛看着地下。没几天他就被调开了座位。我隔着座位看见他又在戏弄别的女孩,心里对于不能重返那几天的快乐而感到非常遗憾。当然这个男孩并不是我喜爱的那种类型,我喜爱长得白白净净,又很能干的那种,我同绝大部分的女孩的审美观是一致的。但他的性情的躁动与顽皮让我感到别有风味。
  我住在父亲被关的“牛棚”所在地附近,每天独自一人穿过一个篮球场去食堂吃饭。有一个半大的男孩天天在球场练习投篮,他穿一身草绿色的衣服,体态匀称,头发也很漂亮。我特别希望他注意到我。我,15岁,穿着飘飘的素花绸裙,手里拿着碗,目不斜视地从那男孩旁边走过。我不知道男孩看没看我,反正我每次吃完饭回来都要激动地遐想老半天。只要听到那嘭嘭的拍球的声音,还隔得老远我的心就跳起来了,今天他会不会看我呢?他是住在球场边这栋红色小楼里头的吗?他家有些什么人?我有机会认识他吗?这些秘密的思想是我枯燥的日子里的兴奋剂。当然,我决不会主动去结交一个男孩,一切都要依仗偶然奇遇。这世界这么大,日子这么长,谁又能断言偶然奇遇不会落到我的头上?如果他的父母也是关在牛棚里,那就更好了。啊,但愿他的父母也是关在那里!这种秘密的单相思给我少女时代增添了那么多的激情。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点石成金
我有很多梦想,我想买一支永久钢笔;我想去图书铺里将那些最好看的小人书都看一遍;我想买一个没有海绵单有一层橡胶的乒乓球拍……可是钱呢?钱从哪里来?
  忽有一天,我看见有小孩在地上捡桔子皮,那是人们吃桔子扔下的。他们将桔子皮卖到药店,一次就能卖几分钱甚至一毛钱!啊,桔子皮,我满脑子都是桔子皮!我的近视眼变得十分锐利,隔得老远就能看到马路上那些红斑点。我飞奔到面前,将它们一点点捡起,收进我的书包。不光马路上,还有报刊橱窗下啊,南食店门口啊,街道拐角那里啊,到处都有可能出现令我血流加速的桔子皮。我在家属区一轮又一轮地溜达,眼睛滴溜滴地转。瞧,楼道里有一堆。但我不敢进去捡,那些小孩站在那里,万一已经有主了呢?心里痒痒的,还是一走一回头地离开了。每天放学我都要清点桔子皮,将那些被踩脏的洗干净,晾在窗台上。终于有一小袋了,拿到药店,卖了8分钱。
  可能很多孩子都在捡,吃得起桔子的却不多,桔子皮越来越少了。我又听说了玻璃可以卖钱。于是又到处寻那些在阳光下扎眼的小东西。第一天居然收获可观,捡了一袋,卖了3分钱。3分钱啊,可以看两个小时的图书了。捡碎玻璃就是要不怕累,不怕脏,到那些弯弯角角的地方,还有堆垃圾的地方去找,去翻。总不会空手而归。单位堆废物的地方往往有意外的收获,因为办公楼的玻璃窗被大风刮坏之后,就会有大量的碎玻璃扔出来。有的垃圾年深月久,得用煤耙子去挖松才找得到玻璃。如果玻璃深埋在地下,或许我甚至会掘地三尺!连梦里面都是玻璃,白晃晃的让我激动。整整一个夏天我都像猎狗一样寻找着那些小小的闪光物。3分5分的,加起来总共卖了几毛钱。秋天来到之际,玻璃的光芒暗淡下来了。废品站不收它们了,要收塑料。
  塑料的来源主要是旧鞋底。家里的旧鞋底不能动,因为要补贴家用的,必须到外面去翻垃圾堆。塑料比玻璃卖得起价,两双鞋底就一毛多。可是怎么会天天有鞋底捡呢?别人家的鞋底都要留着卖钱的。有过两三次收获之后,就再也觅不到鞋底的踪影了。我陷入郁闷之中,绕着单位的那栋大楼走来走去。到处都是那些久违了的玻璃片闪闪烁烁,但是它们不再吸引我的眼球了,现在我眼里只有塑料。塑料在哪里呢?这梦的道具藏在什么地方呢?那一天我没有找到塑料,却意外地找到了一块旧铜,那是门的把手的一部分,足有二两!它就躺在长着野草的泥巴地里,它几乎不像真实的铜。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啊。我的手发抖了。我后来得到了5毛多。捡过一次铜之后,对那些垃圾堆里的金属�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