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边上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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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边上的思考-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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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取得印度大陆,为其提供了一个建立大陆帝国的希望。有人建议帝国应当迁都德里,然后再殖民伊朗和中国西藏,这样就会取得地缘政治的大陆心脏地带,建立统治全球的帝国,这是英国一直染指中国西藏和云南的原因。然而,惯于海洋思路的英国人,最终没有采取大陆帝国的思路。毕竟资本家的商业利益在海洋贸易中,而不是那片土地贫瘠的大陆。于是,环顾英国殖民地,大英帝国简直就是一个岛屿的收藏家,把海洋中邻近大陆的岛屿作为殖民的首选对象,编织了遍布全球的商业殖民网络。这无疑是一个精明的商业策略,即可以利用岛屿与大陆的商业关系,取得大陆上一切商业利益,但却不需要像罗马帝国那样,承担繁重的、往往吃力不讨好的治理陆地殖民地的政治责任。如果说大陆帝国征服之后要承担起治理的责任,大英帝国则如同吸血虫一样通过商业的管道汲取大陆的资源,但不需要承担任何政治或道义责任。就这一点而言,大英帝国毫无罗马帝国的气象,毫无政治使命感和文明抱负,和恺撒、屋大维这些具有伟大文明抱负的罗马皇帝相比,丘吉尔、迪斯累利等帝国政治家充其量是精于打算、损人利己的可耻商人。

大英帝国这种政治精明不仅体现在帝国的建立过程中,更体现在帝国解体的撤退过程中。如果说建立帝国取决于时代的机缘,维持帝国统治则是需要良好的制度和坚韧不拔的意志,那么能让帝国荣耀的解体,无疑是一项高超的技艺。大英帝国在殖民地的撤退就经历了被迫撤退到主动撤退的转变。在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初期,由于英国不想放弃自己的殖民地,故采取高压手段,导致与殖民地人民的对立,最终在殖民地解放运动中彻底丧失了自己的利益,被迫交出了政权。比如印度、缅甸的独立。而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英国政治家意识到大英帝国的瓦解不可避免,就以退为进,通过主动撤退来最大限度地保证英国人的利益,尤其是其经济利益。这就使“非殖民化”包含两个相互对立的过程。表面上宗主国采取民主化进程逐步放弃直接行使殖民统治权,但另一方面将自己培养起来的政治精英推向领导地位,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护其经济和战略利益。这种渐进撤退的“非殖民化”,就变成以退为进的“再殖民化”。

在一般情况下,如果局势许可,首先是让大陆实行自治,然后慢慢走向独立,至于沿海或小岛上的海港与商业中心,有可能的话,是稍后撤退,而且这些海港与商业中心的非殖民地化过程的模式则又与内陆的撤退不同。对于内陆,英国在政治行政上,将会尽快放手,但在海港尤其是小岛的商港,在整个非殖民化的过程中却是另有安排的。这特别安排的目的,不但是设法保住英国传统的利益,同时也为这些地方的传统利益着想,因为在这个殖民地化的过程中,这些商港已经建立成了与内陆有相当不同的经济、文化、政治结构。(郑赤琰:《收回主权与香港前途》,一九八二年版,49—50页)

因此,在政权移交的过程中,英国人绝不会突然把全部政权交出,而是采取逐渐移交,比如先把地方政权移交出去,或者先把经济、劳工、教育、医疗等经济社会事务交给当地人管理,或成立半独立的自治政府,然后再逐渐移交政治、军事和法律等方面的政权事务,从而保证英国人培养出来的政治精英和商业精英把持政权。这就是大英帝国撤退战略的精髓所在:培养地方精英的政治忠诚,实现幕后遥控;培养民众的独立公民意识,实现分而治之。

正是由于海洋帝国的商业私利动机,使港英政府并没有考虑过治理香港,而新界百年期限更强化了“借来的地点、借来的时间”的临时心态,港英政府的经济不干预政策说到底是乘机让英国人捞钱的政策。因此,到“二战”期间,港英政府统治香港已有百年,竟然没有获得港人的丝毫认同。“二战”中英国人抛下港人仓皇撤离,反而要中国军队(比如入缅作战的抗日军队)保护英国人。“二战”后英国人重返香港,为了获得港人的支持,港督杨慕琦(Mark Young)于一九四六年提出了所谓的“杨慕琦计划”(Young’sPlan),在市议会中增加一半的华人代表出任议员。其时,《联合国宪章》对自治领问题做出了规定,印度和巴基斯坦也已独立,英国开始考虑殖民撤退的问题。然而,这个符合帝国撤退步骤的改革计划提交到英国殖民地部后迟迟没有回应。此时,香港问题已开始由外交部而非殖民地部主导,帝国政治家们正在密切关注着中国战局。香港的问题不是一个殖民撤退的问题,而是如何与未来庞大的中国保持关系的问题。继任港督葛洪量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与大多数的英国殖民地不同,香港最基本的政治问题不是自治或独立,而是一个对中国关系的问题”,“因为香港永远不能宣布独立”(《葛量洪回忆录》,138、146页)。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当解放军勒马罗湖边时,英国人很快向新中国伸出了橄榄枝,在西方世界中率先承认新中国,以继续保持香港殖民地,“杨慕琦计划”也由此搁浅。

一九六六年,港督戴麟趾(David Trench)又提出了改革市政局,希望建立“地方政府”,将教育、房屋、医疗、社会福利等内政事务交由市政府负责,并选举产生适当数量的议员参与管理。但该计划最终搁浅,因为一九六七年的反英抗议运动使英国人深刻意识到,任何民主化的改革都会使香港左派进入政权中,而香港的前途只能回归中国。面对这种局势,港英政府在抑制民主化的同时,必须考虑如何在归还香港过程中获得与中国讨价还价的筹码。而这个筹码就是培养香港市民对港英政府的忠诚,塑造香港市民的自我意识,使其与内地在身份认同上割裂开来,从而给香港回归制造困难。

一九六七年二月,港英政府发表了“九龙骚乱调查报告书”,指出传统观念认为“香港仅是人和货物的转口港,人们在这里只工作一个时期即希望他徙”。这种“欠缺永久性和无所归属的感觉”,使得青年人产生了不安全感。为此,报告书建议“鼓励他们认为香港是他们的家乡”,同时加强各种宗亲、街坊会的活动,建立一项“更为广阔的忠贞信念的基础”。然而,和共产党交过手的大英帝国深深意识到,要增加港人对英国人统治的香港的归属感,单靠暴力镇压、“赢心洗脑”工程和“行政吸纳政治”并不能完全取得港人的忠诚,要与左派争取群众基础,就必须解决群众面临的社会问题。于是,港英政府一改“统而不治”的殖民传统,采取积极干预政策,制定了大量保护工人福利的法律。尤其一九七一年麦理浩(Murray McLehose)出任港督后推行了全面的社会改革和政府体制改革,其中最突出的是房屋改革。

香港土地属港英政府,政府财政收入主要依赖土地拍卖,由此导致香港地价飞涨,普通人根本无力购买私房,只能由政府提供廉租房。随着香港工业化和人口的增加,政府提供的公屋远远赶不上实际需求,据统计当时大约有近百万人居无定所,香港变成“流民社会”。香港市民的流民心态,不可能认同香港法律秩序,更不可能忠诚于港英政府。“有恒产者才有恒心”,麦理浩深得其中奥妙,认为住房不足是政府与人民之间发生摩擦和不愉快的最主要的、最为持久的根源之一。为此,他提出了“十年房屋计划”,计划到一九八二年用十年的时间为近一百八十万人提供住所,使港人不再觉得他们是流浪到香港的中国人,而是长久在香港生活下去的香港人。同时,麦理浩利用“行政吸纳政治”的方式,将普通市民组织到形形色色的地区咨询组织中,通过参与地区事务培养他们的归属感。

因为历史上港英政府是依赖贩卖鸦片起家,贪污腐败成为政治生活和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尤其殖民政府依赖警察管治,警察为非作歹、贪污腐败到了半公开化的程度。为了增加香港市民对港英政府的认同,港英政府在镇压左派的抗议运动的同时,提出建设“好政府”的口号,以强化港英政府的道德形象和正当性基础。为此,打击香港政府和社会的贪污腐败成为政府的首要目的。麦理浩在伦敦的支持下,于一九七四年成立众所周知的廉政公署,肃贪倡廉,成效卓著。这迅速改变了港英政府的形象,获得了香港市民对港英政府的认同。由于廉政公署只对港督个人负责,大大强化了港督对整个官僚体系和社会的控制,也增加了香港政府的社会治理能力。与此同时,港英政府在采取“行政吸纳政治”模式时,还推行政府体制改革,重建公务员体制,大大增加港英政府的效率。

一九七九年,港督麦理浩访问北京,香港的前途命运已提上了大英帝国的议事日程。麦理浩回港后,公布了邓小平所说的“让香港人放心”这个好消息,但没有公布一九九七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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