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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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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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愕然了。岳母又说:“吕南老就是当年的‘方家老二’,多了不起啊。老梁可不是个拉帮结派的人,他不是看重吕南老的资格、权势,而是佩服他的水平,他的人格。那真正是一个让人佩服的老同志啊!资格,说吧,谁有他老?别的就更不用说了。就这样你爸被人错怪了,打入了另册……”

    我又想到了庄周,想问一下庄周的父亲是哪一派的,后来还是忍住了。我吸了一口凉气,插话:“到后来吕南老的权力不是很大吗?他这时候帮一下爸爸也不晚啊!”

    岳母叹气:“事情很复杂。吕南老后来倒是出来工作了,主管一个方面。可他总不能一上来就解决你爸的问题吧,这是明摆着的,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特别。如果一上来就……那要招多少议论。不过你爸年纪大了,快离休了,等吕南老回过头来想解决也来不及了。”

    我不以为然:“这只能说吕南老自私,过于看重对自己的影响。只要不违背原则,他为什么就不能坚持呢?”

    岳母不吭声了。也许我的话打中了要害。

    梅子在旁边,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她这一次显然十分赞同我的话。

    最后岳母说:“吕南老这个人哪,也真是,一辈子谨慎有余。其实他那么大年纪了,怕个什么!”

    她啧啧两声,开始抱怨那个一直尊敬的人了。

    岳父梁里比岳母还要尊敬吕南老。后来我才知道:他学“九成宫”,学狂草,都很卖力;但实际上他下力气最大的,是学吕南老的字。这也使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字没有长进,而且越写越糟。我虽然不太懂书法,但我却能从那圆圆的字体上看出一些平庸气来。我想那是他学吕南老的结果……我心里开始替岳父抱怨了。不过说心里话,我真希望他成功,希望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书法家、一个诗人。当然这一切都似乎太晚了,有点来不及了。

    我深深地同情他……

    2

    铁来他们四个人隐藏在山隙里。从这儿看去,一架架大山夹着一道河谷,左岸山坡上稀稀疏疏盖着一些小石屋,一座青石和砖块垒起的高院就在那些石屋中央,像它的一个硬核。

    他们日夜盯着那个核,一心想把它咬碎。有时铁来和二憨扮成要饭的走进村庄。他们要打听那个大户人家的底细。户主的名字极怪,叫“面汤”。“面汤”只有一个老婆,好几百亩地,却穿着旧衣服,用草绳系腰,从不舍得吃一顿好饭,却存粮百石。这村子四周的大山有好几座属于“面汤”的。“面汤”围墙高大,但没有炮楼。有两个门,前门大而结实,木板有四寸厚,而且有两条大黄狗;边角上还有一个小门,只容得下一人行走,终年锁闭。铁来和二憨一连多天观察下来,决定从小门攻伐:这儿没有黄狗,而且连接的是一排废弃不用的旧厢,住满了打工的人。

    铁来和二憨设法结识了一个长工。这个人面色苍黑,脸上长了奇怪的花斑,他们就叫他“花斑”了。“‘花斑’,想投奔革命不?”“花斑”不知所云,愣怔着。二憨和铁来就把讨来的半块窝窝给了他。“花斑”嚼了两口,嫌太粗。铁来说:“打开大户,分了钱粮,立了头功,吃物就多了。”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橡树路(61)

    他们给他描绘了即将投奔的那支队伍和那个地方:那里没有贫穷没有欺压,花香扑鼻,河水清粼粼的,再也找不到欺人的官府……“花斑”听得浑身冒汗,一激动,把粗窝窝一伸脖子咽下去了。他答应铁来和二憨,依他们的话在里边迎接,只待半夜三更,悄悄拉开小门。他要带他们穿过院内小胡同,转到那个雕花大门旁边,生擒“面汤”。

    这一天的太阳落得多慢!饥饿一阵阵袭来。铁来在一个山坡上找了一株野山芋,咬了一口觉得那么甜,就把剩下的那一截给了秋子。秋子不要,铁来就训斥了一句。后来秋子吃掉了。秋子的乳房有些瘪了,孩子饿得哇哇哭。二憨和铁来说:秋子姐,你熬着点,只等大户打下,就让你吃白米饭。小双,你的小嘴怪馋,就让你吃剥了皮的甜芋。小双说:“俺馋甜芋……”

    太阳终于落下去,西边的山脉镶了一道金边。

    刚摸进村,几只狗就吠了几声。他们听到小石屋的鸡在扑动翅膀,鸭子嘎嘎叫;谁家养了一只讨厌的大鹅,那沙哑的叫声震动夜空。星星不停地抖。铁来走在前边,手里紧握一柄抓钩;后边是二憨,他拿了一根铁门闩。秋子手里握了一把剪子,小双则提了一柄镰。小双附在铁来耳边说:“我的心噗噗跳,真有点不敢哩。”铁来说:“傻哩,什么是起事?想一想方家老二吧,他让人把亲哥的头都割下来哩!”小双再不做声。

    他们在那个青砖胡同边上等那个时刻。原定三声巴掌之后小门打开。等啊等啊,后来终于听到了。二憨说:“铁来哥,花斑拍的。”铁来咬咬牙。小门真的打开了,四个人一拥而入。铁来问:“顺手吗?”“花斑”只点头不做声,转身就走。四个人紧紧跟上。

    绕过小胡同,听到厢房里有人打鼾。前面就该是那个雕花红门了,里面睡着胖乎乎的“面汤”。

    “花斑”回头瞅了一眼,然后突然往前紧跑了几步,一跺脚喊叫起来:“老爷!打家劫舍的来啦!”

    四面轰轰蹿起一些人来,接着四下的火把都围了过来。

    “天哪!俺被卖了。”铁来咕哝一声,马上挥动起手里的抓钩,胡乱舞动,一下刨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嘶喊一声滚在那儿,眼看血水洒在砖地上。他还想挥动,不知怎么就被勒上来的几道绳索给拢住了。火把下,他眼睁睁看着二憨、秋子、小双三人都被擒了,而擒他们的人就是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长工。

    3

    火把闪跳着,雕花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一个穿蓝布旧大褂的人,腰上束了一道草绳。他背着手走来,脸胖胖的,两撇黄须。他端量一下四个人说:“哪来的盗贼?”

    四个人怒目相视,一声不吭。铁来吐了一口,“呸!土豪!”

    旁边一个人过来打他的嘴巴。“面汤”厉声说:“绑了!”

    他们给绑在了厢房旁边的一溜木柱上。有人手持火把看守他们,“面汤”在一旁走动。秋子怀里的孩子一声声哭,她给松松地绑着,这样她还可以抱孩子。“面汤”看了一会儿说:“年轻轻一个媳妇,怎么走了这条邪路?”秋子不理他。“面汤”吩咐旁边:“她要喂孩子,给她端些吃物来。”有人端来了汤面,香油味直顶鼻子。秋子实在饿极了,一口气就吃光了一碗。小双在旁边叫:“俺也饿!俺也饿!”“面汤”点点头,又让人给小双取来一碗。“面汤”努努嘴,有人给二憨和铁来也端来了两碗。

《你在高原》  第一部分 橡树路(62)

    “面汤”说:“吃吧!你们也是饿急了眼,是不是?”

    二憨和铁来身子一碰,把碗碰翻在地。“面汤”跺着脚,握着拳头想揍他们,后来又忍了。他只是瞅着地上的东西喊:“糟蹋吃物!糟蹋吃物啊!来人哪!快把它们收拾一下,喂大黄。”

    大黄就是那只护门狗的名字。

    “面汤”说:“你这四个把话说明白我就放人。我知道这年头叫化子也不易,不过你们好话好讲,缺了什么从这里拿,怎么能干杀人越货的营生?这十里八里,谁不知道我这份家产来得不易,是祖祖辈辈一口一口省下的。我待村里人不薄,连过路的叫化子都好好打发。今夜给你们带来的面汤,我过年过节才舍得吃哩……”

    旁边那些举火把的长工一齐咂嘴说:“老东家说的是实情,你这几个真没心肝!”

    铁来忍不住喊道:“你们这些大户都是穷人的对头,俺这一辈子就跟你们干上了!”

    “面汤”大吃一惊:“我原本只想教训教训你们,然后打发上路。这么说非绑送官府不行了——来人!”

    他一声吆喝,“花斑”就领人走过来。“面汤”说:“好生看管,天亮了送衙门去。”

    “好哩。”

    他们最恨这个“花斑”。天亮了,“花斑”几个人把他们绑上,一路牵着,翻过一个山腰往前急走。

    铁来想:坏了,这一下完了,这一死事小,追不上队伍事大……他一直在心里念叨,可就是没有一滴眼泪。他咬着牙关。“花斑”在院里没有打人,因为“面汤”不让他动手。可是在路上,铁来和二憨他们一骂,他就踹上几脚,还从路边折了根枝条用力抽打。一会儿,铁来和二憨的后背就冒出了血珠,骂声不绝于耳。有几次铁来都要疼得昏过去了,“花斑”还是继续牵拉他们往前走。“花斑”和身边的人伸手去摸小双和秋子的胸部,有一次被小双咬住了一根手指。“花斑”尖声大叫,小双又是一咬,那根手指就被咬破了。“花斑”甩着流血的手,嗷嗷大叫,一下子蹿上去把小双扑倒了。

    小双在地上喊着:“秋子姐!二憨铁来哥!”

    铁来和二憨在旁边放声大叫,铁来打雷似的吆喝:“‘花斑’!你敢碰她一指头,我这辈子非碎了你不可!”

    他这霹雳一般的吆喝把“花斑”几个给吓住了,一瞬间只呆愣着。小双爬起来。半天“花斑”才说:“嗯,你这土匪头儿,死到临头还要碎了我?我先碎了你看看。”

    他又用树条抽打铁来的后背。铁来咬着牙关,大叫:“我是起事的义军!不许你喊我土匪!你杀了我行,叫土匪咱不应。”

    “花斑”几个一边抽一边嘻嘻笑:“明明是土匪,还说是义军。义军有打家劫舍的吗?”

    铁来流出了泪花,不是疼的,而是委屈。他看着二憨、秋子和小双,紧咬牙关抵挡。

    天黑下来,“花斑”把他们押在一个山窝里,拢一堆茅草歇了。只待天亮时翻过山,就要到县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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