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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钱德勒吧?我想一定是的。”
钱德勒睁圆了眼睛,默不作声地盯着波纳比太太。阿莉亚连忙蹲到他旁边,装作爱抚他一般,把他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把他乱蓬蓬的头发给捋了捋。“钱德勒,这是波纳比奶奶,是爸爸的妈妈,知道吧?快向她问好——”
波纳比太太友好而又坚定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叫我‘波纳比祖母’吧。我不喜欢谁叫我奶奶。谢谢。”
阿莉亚愣了一下,说,“‘波纳比祖——祖母’,钱德勒,快问好啊。”
钱德勒把手指伸到嘴里,瘦弱的小身体靠着妈妈,似乎想要在妈妈的臂弯里藏起来。他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他的祖母,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刚刚能听到,像是说“你呵。”
阿莉亚拿起了宠爱的语调,好像发生了肯定会让小钱德勒又惊又喜的事情,说,“这个人呢,是你的波纳比祖母,钱德勒。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波纳比祖母,是不是啊?所以这是个多大的惊喜啊,她来看我们了!宝贝儿,有人来看你时你会说什么呀?低声点儿宝贝儿——‘你好’。”
钱德勒羞怯怯地,又说了一遍,“你呵。”
波纳比太太说,“你好,钱德勒。你要长大成人了,是不是啊?快四岁了吧?或者——还没到?噢,你在这儿建的是什么呀,钱德勒?一座小棍搭的精致小城,是吧?”波纳比太太呼吸粗重,好像是刚刚跑进屋子里来的。她手拎一个皮质的手提包和一只购物袋,购物袋里装着几件用礼品纸包好的盒子;她把购物袋顺手递给了阿莉亚,像是把一件难以承担的重物交给仆人一样,看都没看她一眼。“但是你为什么在这儿玩呢,钱德勒?楼上应该有你的玩具室啊?楼上还应该有个育婴室吧?在这里玩的话爸爸妈妈不方便,你也玩儿得不舒服,是不是?看你都挡在路上了。那些家具也会碍事的,是不是钱德勒?”
这像是一个很迫切的问题,波纳比太太说的时候,忽然还有点儿焦虑和暴躁。钱德勒难为情地在妈妈身上磨矶,阿莉亚觉得她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哦,钱德勒想在哪儿玩就在哪儿玩。他在楼上玩、也在这儿玩。有时我还陪他一起,是不是,钱德勒?而且他还会很聪明地利用家具。所以,波纳比太太——”
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直截了当地说,“请叫我‘克劳丁’吧,一定。我说了,不能同时有两个波纳比太太吧。”
“克,克劳丁。”
阿莉亚很冲动,想说,这是个多美妙的名字啊。对她来说,这个名字的确很美丽。然而她的喉咙哽住了,没有能说出来。
“你就是阿莉亚。德克的妻子,来自特洛伊市。真抱歉,我弄错了你的姓。你父亲是神父?”
“牧师,长老会牧师。”
“他也会布道,是吧?或者他们这个教派不布道?”
“哦,他布道的,但是——”
“噢,我们终于还是见面了。不用说,我见过你的照片,我女儿曾给我看过。”波纳比夫人顿了一下,好像是想要对方的一个微笑,或者一个关切的蹙眉。但是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表情。“亲爱的,你的每张照片都很不一样;现在我见了你,嗯——发现你还是和照片上不一样。”
德克和阿莉亚不常去拜访德克结过婚的姐姐和她们的家庭。通常只是在感恩节、圣诞节、复活节这些假期的时候才去走走。阿莉亚很怕这些事情。一开始,她就感到克莱丽丝和西尔维亚对她和德克婚姻的不满,甚至是反感。她曾下定决心不把她们的不满当回事。但是现在,她几乎不敢想象这两个人会对她们的母亲说过些什么。
多么可怕呀,克劳丁?波纳比太太看起来比她那些40出头的女儿们大不了多少。
阿莉亚三番五次地请婆婆坐下来,但这个女人每次都充耳不闻;阿莉亚想倒杯茶给她,可是波纳比太太似乎更喜欢在楼下转悠。问问家具或者墙饰是不是新的,是不是阿莉亚挑的;她说很喜欢那架上面摆满了钢琴课本的小钢琴;她敲了几下高声琴键,那声音就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使阿莉亚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我过去也弹琴。不过是很久了,那会儿孩子们还没出生呢。”然后她晃进了饭厅,透过法式房门,她还扫了一眼后院;在厨房她也待了几分钟,阿莉亚呢,看着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水槽、气灶、冰箱心烦不已。她很想说,清洁女工明天就会过来。虽然确实是这样,但听起来却像是撒谎。她只是想提醒,不要根据你看到的来判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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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生子(7)
回到起居室后,波纳比太太在孙子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身体僵直,像一尊蜡像,只是在关节末梢稍有一些轻微的灵活才有些微的一点动作。她又试着跟钱德勒说话,拿出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去逗钱德勒,可是钱德勒还是像上回一样躲到了妈妈怀里。波纳比夫人买的那些礼物,钱德勒和阿莉亚一看大小轻重就知道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一些衣服和布娃娃。阿莉亚担心钱德勒会挣脱她的怀抱跑掉,因为他在玩的时候要是给人打扰了,有时会变的很暴躁,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受伤,会让人觉得很可怕。钱德勒尤其讨厌像波纳比夫人这样,给人问来问去。何况这个祖母这么奇怪,跟外婆一点也不一样;她戴着闪闪发光的深色墨镜打量他,自己一丝笑容也没有却指望钱德勒能对她笑;她粗糙的脸上虽然没有皱纹,却是黄色的;为了掩饰过薄的嘴唇,她唇膏涂得很鲜艳,几近夸张。说话时,她又小心又费劲,好像嘴里噙了块大理石,随时会掉下来一样。她身子前倾去摸钱德勒的头发,钱德勒本能地往回缩,要不是妈妈笑着拉住了他,他早就爬过屁股下的地毯逃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他很害羞,波纳比夫人。他——”
这个老妇人对此嗤之以鼻,似乎是在说,她知道“害羞”这个词是怎么回事。
“他和外祖母在一起的时候害羞吗?那个特洛伊市的祖母?”
“他太小了,波纳比夫人,到了明年春天才够三岁呢。”
“三岁。”波纳比夫人叹了口气。“他要生活到21世纪呢。每个人都是从这么点儿小孩长大成人的,真是神奇,是不是?对了,听说他是个早产儿。”
阿莉亚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克劳丁这么随便地说钱德勒,好像这是她的特权,这让阿莉亚感觉很不舒服。
阿莉亚又问波纳比夫人是不是要点儿茶或者咖啡,这次波纳比夫人说:“来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谢谢。”阿莉亚逃进厨房,给婆婆准备威士忌,顺便也给钱德勒和自己准备了一份乐啤露。一个人待着多轻松啊!她听见波纳比夫人站了起来,热情地鼓动钱德勒,想要让他打开礼物,但是听不到钱德勒有什么回应。
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你想从我们这里拿走什么呢。走开,回到你自己的蜘蛛网去吧。
然而,阿莉亚还是想到,这个妇人始终是钱德勒的奶奶,她或许应该有一些权利吧。同时,钱德勒也该有机会有位富有的、年长的亲戚,不是吗?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阿莉亚应该撇开自己的偏见。
但这偏见就是我自己!我爱我的偏见。
德克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味道多么浓烈啊,阿莉亚不由得想,她自己也要来点威士忌加苏打,或者就在厨房里来一口不加苏打的威士忌。但是就在让她神经紧张的时刻,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威士忌入口后,一股灼热顺酒而来,美妙非常,或许太过美妙了,让阿莉亚忽然渴望和德克爱抚、做爱。她又想哭,为她的孤单。她想找一位罗马天主教牧师(在她的生命里,对罗马天主教牧师说的话是最多的),来忏悔自己的罪过。我是个被诅咒的人,请救赎我吧。我让我的第一位丈夫因我而自杀,我却很高兴他死掉了!她想打电话到德克的办公室,告诉他那位柔情似水、声音甜美的秘书(阿莉亚知道,她也爱着德克),她有非常紧要的事找他,他来接电话的时向他哭诉。快回家来!这个可怕的女人是你的母亲,不是我的。快来帮我!阿莉亚手指颤抖,准备好了克劳丁?波纳比的酒,它闻起来棒极了。阿莉亚在瓶塞处吮了一口,很小的一口。
那甜美灼热的感觉充满了她的喉咙。漫遍全身。
1950年夏天在夏洛特那次不愉快的拜访后,已经三年多了,克劳丁?波纳比和这对年轻夫妇一直都鲜有往来。钱德勒出生时,阿莉亚告诉了波纳比夫人,她于是送来了一大堆礼品给他的孙子。那些礼物中,有一个巨大、笨重、昂贵、花里胡哨却毫不实用的维多利亚式婴儿车,收到后德克就马上把它丢进楼下的储藏室里了。圣诞节、复活节她也会给钱德勒送礼物。这些商店包好的礼物总是写着“可爱的钱德勒?波纳比收”。里面没有只言片语,也没有对德克和阿莉亚的感谢。阿莉亚笑道:“也许她认为钱德勒是他的爸爸一个人抚养的。”这只是个玩笑(当然),然而德克却为她母亲的做法感到汗颜,辩驳说:“我母亲确实不讨人喜欢。我已经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你也该学学我。她并不是有意这么粗鲁的,她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就象一只乌龟缩在自己的壳里一样。”可是阿莉亚反对这样的说法,乌龟并不是生活在封闭的世界里。一只乌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