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没念过书。村里有小学校,可里头没老师。老师们嫌这地界穷,都不愿意来。村里有个中专生,凑合着教了半年。半年以后,他坐不住了,收拾收拾行李,上县里做工去了。妮子跟集子上的一个女售货员好,人家教了她几回,也算是认了字。村长为这事愁得很,接连地往镇上跑,最后终于等来了刚毕业的李进。
小学校里来了老师,大家都新鲜。小孩子们跑到明子家里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进看,眼睛一眨也不眨。明子很骄傲。人越来越多,把明子家里给塞满了,到后来,院子里也满了。院子里的鸽子惊了,哧啦啦地全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来家里的都是孩子,要不就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年纪长的很少来,他们觉得李进待不长。村长的脸上泛着红亮亮的光,眼睛里反射出灯光的色彩。他挡在门口,把手一挥,说:“不看了不看了。老师叫你们看坏了。”
人群里轰地爆发出一阵笑。
村长又说:“走了走了走了。老师走一天了,吵吵嚷嚷的,没法睡觉。过两天上课,小孩子都得来。”说着,就把人往屋子外头轰。等人散尽了,村长又走回来,对李进说:“李老师,过两天上课。这几天休息休息。有什么说的让明子传一声。”说罢嘿嘿一笑,背着手走出去了。
两天以后开始上课了。村里的孩子都来了,大人们也来了。两天的时间里村长带领着村子里的男人们把小学校里唯一的教室刷得崭新。原来灰黄的墙壁一下子变得雪白,明晃晃的,乍一看过去还觉得睁不开眼。李进走到讲台上站着的时候,还能闻到有些刺鼻的味道。六十多个孩子老老实实地坐着,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村长说:“李老师,你上课,你上课。” 年轻的姑娘小伙都扒着窗户看,叫村长看见了,全给轰走了。人散干净了,李进才开始上课。
六十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闪着流动的灵光。他们的脸真好看,油光闪亮的,像是六十多颗被晒黑了的太阳。黑板上写着端正的粉笔字,李进指着念一句,讲台下的孩子就跟着念一句。他们把嘴张得尽可能的大,李进站在上面,能清楚看见他们转动的舌头。
一排白色的小脑袋在教室的窗台上咕咕地叫着。有些孩子把目光移到窗子上,窃窃地笑了。李进抬起头来,看见那群白色的脑袋当中闪着一颗黑色的脑袋。他走到临窗的桌子边,故意冲着窗外的脑袋咳嗽了几声。窗外传来了低低的窃笑声。他打开窗子,妮子窜起来,脑袋正好撞上了窗户。她疼得一咧嘴,眼睛鼻子都挤在了一块儿。教室里的男孩子哄地一声全笑了。妮子摸了摸脑袋,冲李进嘿嘿一笑,窜着跑远了。那群白色的鸟儿呼地一下飞起来,窗外全是扑棱棱的声音。
教书闲的时间里李进改改作业,完了就给大妈帮忙。
这一片的主要作物是小麦。冬天里就开始平整土地,明子要学习、做功课,帮不上什么忙,在家烧水做饭。工作都落在大妈和妮子身上。两个人每人每天都挖差不多十方土,装到架子车上,妮子在前面拉,大妈在后面跟着,土都拉到要平整的田里去。春天来了要犁地,要䎬地、播种、施肥、锄草、浇水。李进跟着去锄草,晚上回来的时候,腰也直不起来了,眼前尽是草的影子在蹿。村里人夸大妈农活做得好,又生个好闺女,顶得上一个儿子。大妈听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在了一处。
徐筱雅:雪白的鸽子(3)
麦季的时候小学校里放十天假,孩子们都跑家里帮手去了。大的帮个手,年纪小的不会做,端个茶,送个饭。明子能干了,早早地就下田,割得挺快。太阳热辣辣地烤着,田里的一股湿气带着热升起来,把脸给蒸热了。妮子顶着草帽子走在前面,揽起一把麦,挥着镰刀哧啦一下,就把麦割下来。她将镰刀夹在腋下,将一把麦子从中间分开,把麦穗和麦穗交在一头,轻轻一拧,做成麦腰子,踏在脚底下。割到一定数量,妮子就把麦腰子的另两端提起来,使劲挤在一起。散落的麦子被她捆起来,成了麦个子。接着再打腰子,再捆。李进学着她的样子割,手被麦子剌得火辣辣的,留下紫红的印子。妮子在前面快快地走着,李进跟不上。眼看着妮子从地北头割到南头了,李进还在离北头不远的地方。妮子直起身子,看见李进裹着白布的脑袋,咯咯咯地笑开了。笑声漾得满麦地里都是。
有时候突然下起暴雨,雨里还夹着冰雹。雨落在身上,像小石子砸在身上一样疼。在田里的人跑不出去。村里人有经验,暴雨一阵就过去,跑出去了反倒湿个干净。雨落下来的时候,李进刚直起身子,想要歇一歇。谁知道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李进一惊,抓起镰刀就要跑。妮子跑过来,一把拽住他:
“别跑。等等雨就停。跑出去该湿透了。”
妮子拉着李进蹲下来。麦子将两个人的身子遮住了,外面人看不着。雨落在身上,一点一点地疼。妮子满脸都是水,雨水把她的长头发浇湿了。她的白布汗褂子被雨淋得尽湿,贴着身子,隐隐约约露出小短褂的轮廓。李进的脸噌地热了。他赶紧把衣服脱下来,遮在妮子的身上。妮子拉过褂子,躲在里面,冲李进鬼灵鬼灵地笑。
李进觉得,雨声听不见了。
吃过了晚饭,村里的人都到麦场上去乘凉。雨刚下过,地被刷洗得干干净净,有股泥土的味道。人们坐地上,坐麦杆堆子上,有说有笑。一堆人坐在麦场的一角打扑克。村北的一个老爷子六十多了,偏要凑在小伙子里打扑克。脑子没他们快,老输。“臭牌!”他嘴里嘟嘟囔囔。抓着一张好牌,他便狠狠地甩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给自己壮士气。姑娘们躲在一旁,指着中意的小伙子,悄悄地咬耳朵。
乘凉的时候是要唱歌的。大把大把的“花儿”,随便起个头,就有人跟上来。有人说这歌唱的时候有讲究,在长辈面前不宜唱。村子里没这个规矩。六十岁的老爷子和年轻小伙子凑在一块,唱得脖子上的筋都露出来,脸上的汗快快地淌,唱完了呼哧呼哧地喘气,很畅快。姑娘听了也不羞,眼睛盯着中意的小伙子,看他嗓子怎么样。“月亮偏西了”、“上去高山望平川”,都是大家伙熟悉的调儿。李进听着,觉得血液里有一股什么东西骨碌碌地翻腾起来,全身热烘烘的。
一伙年轻人把村长围起来,起着哄让他唱。村长连连摆手,说:“不适宜,不适宜,有姑娘家在。”
小伙子们哄地闹起来。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就唱给姑娘听!”其他人听了,全都笑开了。
姑娘们也跟着起了哄。村长却情不过,说:“好,好,唱一个。唱一个。”
妮子拽着李进从人堆里挤了又挤,挤到村长前面去。村长开始唱了:
尕妹的模样哈世全了吔,世全了呀
你的娘老子把你哈养了吗画了
呀,红花姐
哎白汗禢,青裌裌呀,眉毛弯弯,大身材
阿哥把你想呀着……
李进的心跟着歌声飞起来,像是一个人站到了土地上。高原的尽头是雪山,白亮亮的让人睁不开眼。远远的地方有一片油菜花,黄艳艳的。这一片黄土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喊一声,声音就荡开去,在整片土地上来回地响。
第二天人们还要割麦,不能闹太晚,挺早的就散了。明子跟小伙伴打闹着在前边跑着,妮子和李进在垄上慢慢地走。下了一场暴雨,地没有那么烫脚了,但也还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月亮星星亮闪闪照着,铺出一条银色的小路。李进看着妮子的脸,好像多了层淡淡的色彩。李进说:“村长有副好嗓子。”
徐筱雅:雪白的鸽子(4)
妮子昂起头,样子挺不服气:“我也能唱!”
“那你唱一个我听听。”李进不知道,这样的歌姑娘也能唱。
“唱就唱!”
妮子开始唱了。声音有些细,有些软。李进在她的声音里看不到那一片广阔的土地。他看到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炊烟软软地升起来,扭了几下,不见了。一群白鸽子在地上咕咕地觅食。鸽子被什么惊了,扇着翅膀飞起来,呼啦啦的一大群。
妮子唱完,斜着眼睛看李进,脸上漾着得意的笑容。她说:“怎么样?”
李进觉得身上热烘烘的,赶紧低了头往前走。妮子被落下了。她在后面叫李进,李进没回头。
大妈做活的时候一下子把腰扭了,扭得可厉害,坐也坐不起,躺在地上,脸都扭在了一块儿,汗滴答滴答地直往下淌。妮子吓坏了,连忙拽大妈,可是拽不动。妮子想着找个人帮忙,一下子就想到了李进。她往墙上的大挂钟看了一眼,现在还在上课。她看看大妈,顾不得了,快跑着冲了出去。院子里的鸽子哗啦啦飞起了一片。
李进给孩子们做听写,一边念着,一边在桌子间的过道中走着。他抬起头来,看见远远有一个影子向学校越靠越近。他没在意,接着往下念。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
“忠心耿耿……”李进念着。
“嘭”的一声,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李进吓了一大跳,赶紧抬起头来看。孩子们停了手中的笔,全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来人的身上。
“你……”李进看着妮子,愣住了。
妮子跑上前来,二话不说拉着李进就往外跑。
李进说:“我上着课呢,上着课呢!”说着,把妮子的手推开了。妮子觉得一股委屈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引得孩子们争相探出头来看。李进不知所措了,赶紧往口袋里掏,想找个东西让妮子擦擦,可是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着。他说话变得不利索起来,问话也问不清楚:“你……你这,怎么?”
妮子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妮子说:“我妈……”
李进似乎明白了,跑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大声说:“我出去有点事,�